诸天寻人启事录 第7节

  “这儿还有个胖子想出钱雇我们抓你,可我觉得干这种事儿有点儿坏规矩,而且给这种人干活也太丢份儿了。所以,为什么咱们不能谈谈?心平气和地当面谈谈,我不习惯一直这么扯着嗓子说话。”

  “心平气和?你指的是两边人各自端着枪瞄准对方,是这种心平气和吗?”景佐没好气地质问。

  女人大怒:“艹,要杀你的话刚才那枪就照着你脑壳去了。一句话,是好好谈谈,还是一拍两散,大家一起蹲在这儿等创伤小组和公司的追兵?”

  景佐暗暗骂娘。

  威瑟斯那个女人是什么情况不好说,黑胖子华莱士绝对是创伤小组最高级别的白金会员。创伤小组对这个级别客户的救援速度标准是城区范围内最迟五分钟赶到,至于恶土……虽然没听说创伤小组会把服务范围覆盖到城外这么远的地方,但谁知道白金会员有没有什么特权呢?

  华莱士的浮空车从城里出来,全速飞行了近半个小时,而景佐已经在坠毁现场滞留了超过十五分钟;即便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对方直到浮空车坠毁才反应迟钝地派出救援队伍——最多再过十分钟公司的援兵也该到了。

  景佐小心翼翼往外瞄了一眼,只见那女人在越野车掩体后边露出一个脑袋,长长的狙击枪被竖了起来,枪口朝天,枪托顶着车顶盖。

  虽然对方满嘴粗话,粗野得不像个女人,可这个持枪动作却表现出她没有敌意。

  景佐慢慢站了起来,将“九尾”横在身前,枪口下垂。

  不一会儿,临时工事后面走出来三个人;穿着红黑相间车手服的女人端着狙击枪打头,后边跟着头戴兜帽的流浪者,手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的银白色金属收纳箱,身穿工装的流浪者跟在最后边,一瘸一拐,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

  “是在这儿谈清楚了,还是先上车离开,路上再谈?”打头的女人表情生硬。

  “那几个公司狗呢?”景佐问。

  “你管他们干嘛?”女人不耐烦地说,“刚才一直在我耳朵边逼逼叨叨个没完,听着就烦,打晕了拉倒;反正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景佐深深看了那女人一眼,说道:“上车——你来开。”

第18章 在黑市有人的好处

  景佐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开车的女人,手里的“新星”左轮一刻也没有松开过。这辆“麦基诺”改装得很成功,在没有路的野地里飞驶也没有太强烈的摇晃,当然也说明这女人开车的技术不错。

  她上身穿着红黑两色相间的赛车手风格长袖夹克,下身是青蓝色的牛仔裤,头上一堆小脏辫拢在后脑勺扎成发髻。景佐猜测这个女人应该是多种族混血儿,从肤色和发质上看有黑人血统,但是从五官线条上看,似乎拉丁裔的血统又更多一些。

  另外两个流浪者蜷在狭窄的后座,脸上带着点尴尬之色,低着头只顾处理工装男腿上的枪伤,也不管一卷纱布四只手的局面有多乱,始终保持着沉默。

  几分钟后,车子突然颠簸起来;刚才在坡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平野,此刻才发现其实两公里之外就有一个断层,上下落差四、五米高,一条东西向的四车道公路就横亘在断层下方。“麦基诺”沿着一段崎岖不平的陡坡往下走,很快就放平车身开上了公路,一路向西,却是回城的道路。

  直到这个时候,开车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要不就干脆拿起左轮手枪瞄着我头,我不习惯让一个陌生男人盯着脸看。”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景佐的手和视线都一动不动。

  后面的“四只手”终于处理好那卷纱布,穿工装的流浪者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看向窗外大呼小叫起来:“快看,那是不是创伤小组的浮空车?我还是头一次在恶土见到这玩意儿。”

  景佐往北边天上瞟了一眼,认出了浮空车上创伤小组的标志。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发现对方比预料的早了至少五分钟。

  “白金会员总是有点特权的。”景佐面无表情地嘟囔一句。

  听到景佐说话,工装男立刻接口:“你好,我叫米契,这是我的同伴,你可以叫他蝎子,还有这位开车的美女,帕南,我们都是……”

  “阿德卡多,流浪者,我认得你们的徽章。”说话时,景佐握枪的手始终没动。

  “啊哈,是啊,我们是阿德卡多。”工装男米契觉得又尴尬又难受,用手搬动伤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伙计,你怎么称呼。”

  景佐反问:“刚才那两个公司狗没告诉你们?”

  “那女的口风很紧,那胖子倒是说你搞坏了他们的实验室,还绑架了他们两个……”

  景佐嗤笑一声:“破坏实验,绑架……这么说倒也没错。”他话只说到一半,并没有做自我介绍,这让米契越发尴尬。

  驾驶座上的帕南没好气地插话道:“你就别上赶着交朋友了,米契,没看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吗?”

  “因为没有哪个朋友第一次见面就抢我的战利品。”景佐冷言冷语。

  “这个……”米契支支吾吾,“其实我们……”

  帕南迅速打断了他:“别给我拆台,米契。你跟蝎子无所谓,丢了车回去最多被索尔骂一顿,我不一样;没了车,后面我生意都没法做。”

  “你丢了车,所以就从救命恩人手上抢?”景佐冷笑。

  “别以为你吃了多大的亏。”帕南眼睛只盯着前路,看也不看景佐,“这车放在你手上,你能开多久?你得罪了公司,又杀了一堆夜游鬼,抢的还是考迪克的车,这么显眼的玩意儿你敢一直留在手里?还不是要尽快卖去黑市,然后换辆车跑路!”

  “所以呢?”景佐被说动心思,目光有些闪动。

  “黑市是有规矩的,卖家越着急,杀价越狠,买家越着急,开价越高;像你这样光着屁股跑路,连衣服都要从人质身上抢的人,这车送进黑市,最多只能拿两折的价,多一毛钱都没有。”

  女人从声音到说辞都尽显刻薄,但景佐没有反驳。

  “换成你的话,你能卖到几折的价?”

  “我认识个中间人,达科塔·史密斯——事实上她就是我们阿德卡多的成员;平时除了给雇佣兵牵个线、搭个桥,也做点黑市买卖。这车由我们送过去,一点儿折扣都不会打。”

  景佐追问:“具体是多少?”

  “你见过他们俩刚才开的霆威Galena了吗?”帕南反问。

  “见过,车还行。”

  “具体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我们现在开的这一辆,加上后边的火箭炮,能在达科塔手里换到两辆Galena。可要是你自己去,连一辆都换不到,给你个破烂车或者一点钱就打发了。”帕南第一次将视线转到景佐脸上,“对你来说,现在车比钱有用,对吧?”

  景佐沉默片刻,问:“那个中间人,达科塔在哪儿?”

  帕南答道:“在南边;从石脊山再往南,她在州际公路边上有个汽修厂。”

  景佐没有说话,只是挪开视线不再死盯着帕南的一举一动,不过并没有放开握着的“新星”左轮。

  远远地,一支明显和路上其他车辆不同的车队迎面疾驰而来,前后三辆,与“麦基诺”擦身而过。景佐下意识远离了挡风玻璃和车窗,将上半身深深陷进靠背里。

  帕南第二次瞥了过来,硬邦邦地问道:“刚才那是荒坂公司的车队,皇帝620拉格纳,夜之城几乎每一家公司的私人武装都配这个型号。他们也是冲着那辆浮空车去的?”

  景佐不答。

  “这么说,你得罪的不止一家公司啊!那你还给我们摆什么脸色?我们在黑市有熟人,可是给你帮了大忙了。”

  景佐板着脸问:“你们那个熟人的汽修店还有多远能到?”

  “最多十几分钟;我们这是在地上开,又不是在天上飞,不能直来直去,你急也没用。”帕南的车始终开得很稳,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更多公司卷入而担心,“现在能告诉我们名字了吗?还是说你更喜欢大家一直叫你‘伙计’或者‘喂’之类的?”

  “我叫景佐。”他说的是自己另一个世界的本名,这个名字在三大公司那里暂时还是陌生的;而“陆仁”这个名字则代表着巨大的麻烦。

第19章 达科塔汽修厂

  双方互相通了姓名,车厢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景佐还是一副不愿意多话的模样,但是几个流浪者之间就没有太多顾忌了。

  蝎子就非常好奇地问帕南:“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给夜之城的中间人干活,甚至跟乱刀会的人都打上了交道,怎么今天又跟夜游鬼干上了?”

  “乱刀会又不都是夜游鬼,再说生意归生意,前脚做生意,后脚抢生意的事儿多了。”帕南说起来时很没好气,似乎她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暴脾气,并不是单独针对景佐这个陌生人。

  “他们想抢你的生意?”蝎子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银白色金属收纳箱,“就是这个?”

  帕南摇头:“不是,今天纯粹是我倒霉。”

  “什么意思?”

  “我运货运到半路,就看到天上掉下来一辆浮空车,觉得好像没隔多远,就想过去瞧瞧;结果就跟考迪克那帮人撞上了。我以前坏过他的生意,他一看到我就跟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帕南又一次瞥向景佐这个导致浮空车坠落的罪魁祸首,声音既不甘又无奈。

  景佐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是你们自己贪心,看到浮空车掉下来就想趁火打劫,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押着你们去找浮空车的。”

  “嘿,我们可是好心去帮忙的;要不是我们救人、灭火,那浮空车连个框架都剩不下,那几个公司狗也早被烧死了。你看着就不像会救人的样子。”米契很是不忿,大声抗辩道。

  “是啊,如果你们没去,浮空车会烧得只剩个架子;如果夜游鬼没去,浮空车会被拆得只剩个架子。”景佐木然点着头,“不管救人还是拆车,你们表现得都很专业。”

  米契尴尬地挠着脸,支支吾吾:“我们一般管这个叫‘拾荒’……”

  眼看同伴越说越尴尬,蝎子赶紧转移话题:“嘿,帕南,这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没问。雇主不说就不许问,这是规矩。”混血美女硬邦邦的一句话,就让蝎子陷入和米契差不多尴尬的局面。

  “你什么都不问,就不怕里边是个炸弹,半路把你炸上天?”

  “这是经中间人牵线的委托,雇主想捣鬼,自然有中间人去解决。”

  蝎子愕然:“你相信中间人?哪个中间人,达科塔吗?”

  “不是,你就别问了。”帕南的神色很不耐烦,似乎心里有一股火气,但没有爆发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中间人没几个好东西,都不可信;可既然我要干这一行,就必须守这一行的规矩。就算再不可信,也得捏着鼻子跟人打交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干这一行,为什么不回去跟……”蝎子吞吞吐吐。

  “这是我们阿德卡多的内部事务,你真打算在这儿说吗?”帕南没好气地打断了。

  后座立刻安静了。景佐冷眼旁观,在帕南脸上看到了不被理解的愤愤不平,在米契和蝎子那里则是无可奈何的意兴阑珊;他没有插话,于是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直到他在路边看见两个硕大的灯箱招牌。

  一个招牌上写着“DaKoTa”,另一个写着“GARAGE”,全都高高顶在灯柱上,隔着数百米就一眼可见;霓虹灯管在白天时没有通电,但硕大的字母在阳光下依然醒目。灯箱下是一栋四方形的单层建筑,朝向公路的正面开着两个卷帘门,能看到里边的修车工具和地沟。

  “麦基诺”离开公路转进了汽修厂范围,但没有开进卷帘门,而是绕到建筑物后方的空地停住。帕南和蝎子下了车,米契抱着伤腿没动,景佐也没动。

  “你想见这里的主人么?”帕南将手搭在车窗上,从驾驶座外边看向副驾驶座。

  景佐问:“和她见面有什么好处?能让我多拿钱,还是能更快拿到车?”

  “都不能。不过我还以为以你现在的处境会想结识个中间人什么的,拿上一张名片,没准什么时候就用得着。”

  “我觉得还是算了,现在我只想拿到车,然后沿着州际公路一路往东开,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在另一个国家的土地上了。夜之城的中间人,手应该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好吧,我去找达科塔,让她来验车。这得花点时间。”帕南拍了拍车窗,“我让米契留下陪你,还有我那箱货也抵押在这儿;如果你不想让人看到脸,就把衣领子竖起来,这衣服对你来说太宽了,不过遮脸正合适。”

  景佐点点头,依言将衣领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靠着椅背做假寐状,同时顺手将“新星”左轮藏到了衣襟下——他始终没有松开枪柄。

  不一会儿,车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围着“麦基诺”敲敲打打,同时大呼小叫、喋喋不休:“你哪儿搞来的好货,帕南?这车差不多有九成新,我看看……是夜游鬼的,徽章画得这么大,洗的时候可麻烦了,你可别告诉我车里还有他们的脑浆等着洗。这火箭炮不错,至少八成新;可惜,喜欢连车带炮一起买的买家不多,要是能遇到就好了,不然还得把炮拆下来。火箭炮单卖也不大好卖,城里那些帮派可没胆子用这个……嘿,好久不见,米契,呃,这家伙是谁?”

  “临时搭档,这趟跟我一起送货。”帕南含糊其辞。

  “送货?这不是达科塔给你的委托吧?”男人问。

  “跟你无关,生意上的事儿连达科塔都不会跟我瞎打听,守好规矩;你现在只管验车就是了,快点,我赶时间。”帕南故意表现得很不耐烦——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

  “好吧,好吧,我也懂规矩。”男人似乎很习惯帕南的脾气,在她的斥责和催促下立刻就退却了,转头打开了车头引擎盖,检查车辆的动力系统、操控系统等等。

  景佐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直到验车的男人离开才睁眼。

  “车验好了,应该没问题;达科塔正从‘车库’那边调车,最多十五分钟就到。”帕南在副驾驶座窗外说道。

  景佐嗯了一声,依然没有说话。他看看后座上疼得龇牙咧嘴的米契,再看看坐在引擎盖上抽烟的蝎子,还有打着电话不知跟雇主还是中间人沟通的帕南,发现他们身上看不到丁点对自己的警惕和敌意,于是他也渐渐放松下来。

  回过头想想,从恢复意识睁眼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也只过了一个多小时而已。期间夺枪、杀人、挟持人质、逃亡、枪战,种种经历比另一个世界三十年的人生还要刺激百倍,神经时刻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现在突然一放松,景佐只觉得倦意阵阵上涌,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20章 第二次“通话”

  景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中;周围有光,但什么也看不见,有声音,但只是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

  陆仁的“记忆”如海水退潮,属于特战士兵的思维方式和冰冷意志一起迅速消退,属于景佐自己的意志和思维悉数回归,完全占据了内心。

  这时候,先前杀人的一幕幕场景划过眼前,他感到了一阵隐晦的生理不适;就像吃着手抓羊肉的时候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曾抓过一滩稀烂狗屎,又或者吃着臭豆腐的时候想起在老家乡下旱厕里也闻过相同的味道。记忆犹新之余,大有一种想吐的冲动,但干呕两声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恍惚间,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开始细若蚊呢,很快就迅速放大,仿佛一列火车持续鸣着笛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身前。

  “你逃出来了?看来你听进了我的话,很果断,也很走运。”这个声音正是先前唤醒景佐的神秘声音。

  “你到底是谁?”景佐丝毫没有“老友重逢”的喜悦,反而满心怀疑,“你不是说很难跟我保持通话吗,怎么我刚脱险你就冒出来了?感觉你就一直跟在我身边看着,根本没离开过。”

  神秘声音感叹道:“果然,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警惕性十足。”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景佐并不跟着对方的话题走。

  “不要急,要解释我的身份比较费口舌,得慢慢来。不过我可以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神秘声音从容而淡然,不复先前实验室里的急迫和严肃,“我能这么快与你取得联系,是因为你遇到了这个故事里的一个重要角色,跟她相处越多,对你越有好处,也越有利于你我之间‘通讯’的畅通。所以我才说你很走运,刚脱险就遇到了故事中的关键人物。”

  “你说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故事?可我不记得这个故事,不管是城市、人名,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为什么会来这儿,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景佐过去只拿穿越当小说看,可经过刚才的生死逃亡,倒是接受了自己也穿越的事实;他现在只是疑惑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以及自己失忆的原因。

  “你的这些问题,包括我的身份,想要解释清楚,就必须从这个世界的本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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