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已经无须考虑会否惊动基地的安保措施,因为天台上的突然袭击已然触发了传感器;景佐扑击时的动作被传感器捕捉,异于常规的速度信号传递至基地监控室,立刻触动了警报。
另一边的希里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电脑和望远镜;她的速度比景佐要快得多,抱着一堆东西轻轻松松两个闪现就回到地面,直奔藏车地点。等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扔进后座,景佐才扛着不省人事的赫尔曼先生小跑回来。
“你怎么跑得这么慢,我就说该让我去吧?”少女碎碎念,还是为了报先前被嘲笑的一箭之仇。
“光快有什么用,这种事儿得看过程,既稳定,又有力。”一击得手,景佐很开心,甚至暗戳戳开起了黄腔。
身后实验基地里警报长鸣,却已然来不及追赶景佐的脚步。
“我们得快点,尽量先远离城区;这个人身上大概率装着追踪芯片,留在城里很快会被荒坂的人咬上来。”景佐控制着越野车隐蔽而平稳地滑行,躲开实验基地方向的视线进入街道,“不知道达科塔那边有没有可靠的义体医生,不然就只能用物理方式来隔断信号了。”
车子又稳又快,向南疾驰;景佐计划穿过日本街和宪章山,几乎走一条直线出城。晃动的车身摇醒了后座的赫尔曼先生。
“赫尔曼先生,为了让你明白现在的处境,现在我简单跟你说明一下。”景佐在对方还没有想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开口,“你被我们绑架了,如果你现在大喊大叫,我会把你再次打晕,然后塞进后备箱里。如果你现在保持安静,规规矩矩在后座坐好,就能比较舒服地完成这次旅途。放心,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钱,只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赫尔曼四下张望,看着后座车门的门把手明显犹豫了片刻,但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做出赌博式的举动;“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为了避免荒坂公司过于急切的搜寻行动打扰我们谈话,咱们得先出城。”景佐从后视镜里看了赫尔曼一眼,不想却发现对方脸色瞬间苍白,紧跟着浮现极度恐惧的表情。
“不,不能出城,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充斥着车厢,赫尔曼甚至顾不上先前景佐对他的警告,大喊大叫起来,“不,不能离开沃森区和市中心,一出去,我马上就会死。”
“冷静!你到底在说什么?”景佐厉声喝止。
“我会死的,离开城区我就会死的,我脑袋里装了自毁芯片。”
第78章 学会自保的“关键先生”
与赫尔曼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不同,景佐始终平静如常,从全景变光面具背后发出的声音稳定清晰:“你说你脑子里有自毁芯片,什么意思?”
“就是自毁芯片,自毁,自毁!你听不懂人话吗?”赫尔曼急得语无伦次。
“我只听得懂条理分明的人话,赫尔曼先生。”景佐干脆将视线转回路面,不再看他,“与其在这里大喊大叫,不如解释清楚你脑子里自毁芯片的作用,还有原因。你刚才说不能出沃森区?再往前一公里就是日本街的范围了,如果说不清楚,那你的生命就只剩下这一公里了。抓紧时间,好好珍惜,赫尔曼先生。”
虽然城市街道的车速不快,但一公里也没多长。
赫尔曼被吓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车门,自然是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眼看着街道两边的建筑不断在窗前掠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快的语速说道:“我脑子里被荒坂公司安装了自毁芯片,他们限制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只能在市中心和沃森区;一旦离开这个范围,我就会立即休克,而一旦离开城区范围,我的大脑就会立刻被电流烧成焦炭。这块芯片每时每刻都在发出定位信号,同时又会同步接收反馈信号,一旦信号消失或被隔断,也会立刻烧穿我的大脑。你听懂了没有,停车!”
景佐对耳边爆炸般的怒吼无动于衷,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对方逐渐崩溃、失控的表情,最后在赫尔曼即将扑上来抢夺方向盘的刹那轻轻一拨,车头听话地向西一拐,沿着沃森区与日本街之间的分界道路慢慢向西南行驶。
赫尔曼喘着大气瘫在后座上,额头上冷汗涟涟。
“你所说的这种自毁芯片,接收的信号来自哪里?荒坂塔的信号发射器,还是天上的卫星?你进生物技术的实验室,难道不会被隔断信号吗?”景佐并没有轻易相信对方的话。
“你怎么……”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荒坂公司的人随时会找过来,希望你给我节省点时间,可以么,赫尔曼先生?”景佐平静地威胁道,“当然了,你可以明确拒绝,也可以暗中拖延时间,那么我会在下一个路口向南拐弯,实践验证一下自毁芯片的效果。”
“不,我说的是真的;实验室提前安装了信号转接器,可以转接指定信号。”赫尔曼不愧是高级工程师出身,脑子的反应非常快,迅速理解了景佐的威胁。
景佐满意地点头:“你瞧,这就是个良好的开端,赫尔曼先生。希望接下来我们的谈话都能保持这种坦率、真诚的交流方式。”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赫尔曼被磨得没了脾气。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在那个秘密实验室里做了什么才重要。”
“那是三个公司的合作项目,你懂吗,三家公司合作,不管是谁,打探实验项目内容就等于同时和三家公司为敌。”
“实验项目不是制造克隆人士兵吗?”景佐开口打断,“至少表面上的说辞是这样。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荒坂公司的真实目的。”
“什么叫真实目的。你都已经知道了,克隆人士兵……这个项目能够……能够强化荒坂安保部队的战斗力……”赫尔曼坐立不安;从苏醒之后他就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外放,面对危险时茫然无措,显然没有受过侦察和反侦察的专业训练。
面对这样的对后,景佐也懒得搞太多花样,而是选择了单刀直入的方式:“你我心知肚明,荒坂在这个项目上的目的并不单纯;你接受的任务是什么?苏珊·艾伯纳西的任务又是什么?为什么用艾克斯·塔勒先生的名义,就能骗得反情报部的首脑亲自去和一个乱刀会的渣滓见面?还要我说出更多疑点吗?”
“你知道苏珊去了……你是詹金斯的人?”
“抱歉,你说谁?”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景佐有点懵圈。
“詹金斯,反情报部的詹金斯!”赫尔曼以为自己说中了,眼神里恢复了几分光彩,“听着老兄,詹金斯已经死了,连尸体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管他承诺了你什么,都不可能再兑现了。詹金斯和艾伯纳西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就算你现在成功弄死了艾伯纳西,也收不到一分钱。你现在放我走,咱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赫尔曼先生。这是我和你的事,和詹金斯无关;至于艾伯纳西女士,可能我也会去找她,但不管去不去,都和詹金斯的死活无关。”
“你……你不是詹金斯的人?可……苏珊去圣多明戈的会面不是……不是詹金斯为了绑架她才弄出来的陷阱吗?”赫尔曼目瞪口呆,眼中希望的火苗迅速湮灭。
景佐没想到自己的行动在荒坂公司眼中居然被归结为这么个原因,一时啼笑皆非。荒坂反情报部不该表现得如此愚蠢和低能,难道说是苏珊借题发挥,故意栽赃到詹金斯头上,以此解决竞争对手?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景佐压下心头杂念;“圣多明戈那件事,真正的目标是生物技术公司的伊米丽娅·莫顿,我事先可不知道去的人会是艾伯纳西女士。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才让我把目标转向了荒坂……你瞧,我对你非常坦诚,有话就说,希望你也能如此,赫尔曼先生。”
“那件事果然是你……你到底是谁?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我查了很久。”景佐瞥了一眼后视镜,“另外我再次提醒你,赫尔曼先生,下一个路口距离我们三百米;哪怕加上等候红绿灯,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
“我……我只是个技术人员,做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事情,你懂吗?”赫尔曼结结巴巴,“我不参与,也根本不知道公司决策……”
“纯技术人员的大脑,不值得浪费一块稀有的自毁芯片。信号转接器?那玩意运行一天,就抵得上技术人员一周的薪水了吧?我希望你对我坦率一点,赫尔曼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关键先生,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与此同时,我也希望你是个聪明人……至少,面对眼下的环境应该学会自保。”
景佐将车停在红绿灯前,面前就是十字路口。向左是日本街,向前或向右就还停留在沃森区。
一念生,一念死。
“我记得这个路口的红绿灯一般持续十五秒钟,也就是说你还有十五秒钟时间考虑,赫尔曼先生。”
第79章 思维意识的“永生”
一个红绿灯管制下的十字路口,也是安德斯·赫尔曼人生的十字路口,更有可能成为他生与死的十字路口。一“抉”生死的考验让这位日耳曼人紧张得直咽口水。
“你到底……”
“十、九……”
“你为什么对实验项目……”
“五、四、三……”
“别念啦!”
“二、一、零!”绿灯随着倒数声到零时分毫不差地亮起,景佐干脆利索地一打方向盘,车头向左,转向南方。赫尔曼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抢夺方向盘,结果被景佐一记肘击给打了回去。
不轻不重,赫尔曼倒在后座,依然保持着清醒。
“芯片技术,泽塔科技的芯片技术,求求你……”尖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景佐在即将转入左行车道的刹那将方向盘重新打了回来;左转变直行。
从越野车后面传来暴躁的鸣笛声,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车司机凸起的中指。
“你又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大约可以持续到下个路口。现在,顺着泽塔科技芯片技术往下说,把荒坂在实验项目中的真实目的全都说出来。”从变光面具背后透出来的声音传到安德斯·赫尔曼耳中,就好似听到了地狱深渊里吹出来的冷风,让他彻骨冰寒。
“荒坂真正想要的是泽塔科技最新的生物芯片技术;这种芯片能让生物大脑和电子系统之间的信息交互速度更快、更稳定,同时最大限度降低人体对芯片的排异反应。”赫尔曼的声音哆哆嗦嗦。
景佐并不满意:“你的话没有说完,说一半留一半,很让人厌恶。”
“不,我……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可以,你这口气能喘到下一个路口之前,大约还有一百米;以现在的车速,大概需要十七……不,十六、十五、十四……”
“别念了。”赫尔曼先生对倒数声已经有了应激反应,“荒坂想要把泽塔科技的生物芯片运用到数字化人格的传输上。用荒坂自己的芯片,不管是把人格印迹从人脑复制到芯片,还是从芯片传输回人脑,速度都太慢;尤其是从芯片回传人脑时,信号会变得非常不稳定,导致数据丢失,甚至引发大脑自我意识的排异反应。”
“为什么数字化人格那么重要?你们想用数字化人格做什么?”
“是一种最新的产品。”赫尔曼的声音低落下去,似乎受到刺激的情绪正在慢慢平复,“这是荒坂未来要推出的划时代产品,能够引领未来人工智能领域,能让荒坂的商业版图进一步扩张……”
“那你在撒谎,赫尔曼先生。”景佐冷不丁打断了对方。
赫尔曼的声音迅速变得尖锐:“不,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话。这些已经全都是荒坂的绝密商业信息。”
景佐不为所动:“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赫尔曼先生;人在撒谎的时候情绪波动会带来语气和节奏的明显变化,而你……哼哼!”
冷笑声就像一柄利刃,轻易劈开了赫尔曼的心理防线。不过,景佐并没有立刻穷追猛打,反而主动缓和了气氛,转而问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据我所知,荒坂找泽塔科技索要芯片技术,理由是你们在实验基地的骚乱中死了人,所以必须验证芯片的可靠性,对吧?”
赫尔曼茫然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有从被拆穿谎言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那我就有疑问了。”景佐再次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前等待绿灯,“杀人不过是克隆实验品为了逃跑而临时起意,如果没有发生伤亡事故,荒坂打算用什么借口达成目的呢?”
“一定会有伤亡事故的。”在面对红绿灯的时候,赫尔曼先生表现得非常配合,“逃跑的那个实验品,四号,他大脑里的芯片早就被改动过。芯片里是荒坂新写的程序,他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刻接收刺激信号,他会……他原本会按照荒坂的剧本,先受到刺激而发狂,破坏实验室,最后再由上田启动自毁程序烧掉脑子。那样的话,荒坂就能以实验品失控为借口提出质疑;可没想到,事情完全失控了。”
景佐一时有些失神;他完全没料到自己出逃的过程居然还有这么精彩的隐藏剧情。尤其没想到的是自己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就是整个计划的操盘手,也是当时在场所有人中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一个。
知道了这一条,他心里对枪杀上田宏直的负罪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你也想杀我的,那么我提前一步杀你应该算是正当防卫。
“煞费苦心啊!使了这么多手段,还冒着和另外两家大公司关系破裂的风险,就只为了推出一个新产品引领市场?你们这个新产品是能让荒坂征服世界吗?”
赫尔曼嗫嗫不敢说话,但他的沉默并没有用,因为景佐下一个问题更加尖锐。
“跟我说说,你们拿到泽塔科技的芯片技术之后,准备怎么跟‘灵魂杀手’程序配合使用?”
赫尔曼瘫在后座上,彻底不能动了。景佐正在一步步逼近问题核心,也是赫尔曼死命想要保守的真正秘密。
“被我说中了?”景佐哂然一笑,“一方面用‘灵魂杀手’从别人大脑中复制人格印迹,一方面又能将数字化人格完整赋予克隆人;换句话说,你们完全可以把一个人的人格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身体……这么算下来,如果不考虑生物物质上的存续,而只考虑思想意识存续,在某种角度上,这也算是实现永生了,对吧?”
景佐的声音清朗、舒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闷雷在赫尔曼耳中炸响,每一个词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心脏。
荒坂公司最大的秘密,他安德斯·赫尔曼承担的最重要使命,居然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说出来了。而且不是在荒坂的会议室,不是在生物技术的实验室,而是在一台行走于夜之城大街小巷的越野车上。
“我能猜到你们所谓的‘数字化人格’,其实是通过‘灵魂杀手’剥夺的活人人格;这些人格平时存放在哪里呢?总不能等需要的时候,再现杀现取吧?”
景佐问出了他真正关注的问题。
第80章 “棺材”服务器?
从始至终,景佐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灵魂碎片在哪儿。其他什么荒坂算计泽塔科技,公司和公司狗咬狗和他有什么关系?
既然自己是从这个叫“陆仁”的克隆人身上醒过来的,那么第一个列入调查方向的就是原属于陆仁的人格从何而来。
赫尔曼先生已经被磋磨得没了脾气,进入了有问必答的模式:“荒坂公司有一个大型服务器,从不接入外网,只用于接收、储存‘灵魂杀手’程序捕获的人格。那里边据说已经储存了数以千计的数字意识体,有传言说,第一个被存进服务器的就是编写‘灵魂杀手’的那个程序员。”
“那个服务器在哪儿,名字、代号?”
“在荒坂塔二十层的核心区域,是整座荒坂塔防备最严密的地方,你不可能进得去。至于名字……抱歉,服务器的日本名很拗口,我不记得了;我们平时都管它叫‘棺材’。”
“装死人的棺材?在你们眼里,服务器的人格并不能算人类?至少不能算活人?”景佐感到有趣。
“他们只是复制品,OK?‘灵魂杀手’的工作原理是先复制,再杀人;作为生物体的人已经明明白白死掉了。留在服务器里的只是一个拷贝,一个数字化的幽灵。”
“而你的任务就是让幽灵复活?”
“我不知道荒坂想干什么;他们给了我项目,给了我具体的技术指标要求我实现,仅此而已。”赫尔曼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所实现的技术指标,能够将数字化人格植入人类大脑,让他们从一段数据变成活生生的人,对吧?”
赫尔曼颓然低着头:“大概……可以这么说。”
“那光有芯片和人格还不够,还得有个健康、强壮、最关键是不排斥人格植入的肉体……所以你们对生物技术也不是没有想法,你们同时也想要他们的克隆人和基因改造技术。”
听着对方又一次抽丝剥茧般推导出荒坂公司的真实目的,赫尔曼已经麻木了。
“我想知道的是,都有谁能接近那具‘棺材’?”
“很少很少,外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便是我也不能。如果不是这次接手了上田宏直的工作,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服务器的存在。这么跟你说吧,就连那些有权使用‘灵魂杀手’程序反击黑客入侵的网路安全员,事后也不知道被他们复制的黑客人格印迹去了哪里。”
“你多少给我一点消息。”景佐玩笑般的话语仿佛在耍赖皮,偏偏有着不容拒绝的森然语气,“告诉我几个名字,就是你印象中认为有可能接触‘棺材’的人。”
赫尔曼满怀恶意地说出了几个名字:“荒坂三郎、荒坂赖宣、荒坂华子、荒坂美智子,姓荒坂的这几位应该可以。”
“其中三个常年生活在日本,这么说我只能选择荒坂美智子这唯一的目标喽?”
“你简直是个疯子!”赫尔曼惊愕不能自已,他报出的这几个名字都是荒坂内部安保措施最严密的人,纯粹是想借此看景佐的笑话;谁料这个绑架犯竟然真有付诸行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