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自至公堂方向传来。
只见数十名身着号衣的衙役，在数名监试官的带领下，分列各条甬道，开始逐一锁闭每一间号舍的栅栏门。
铁锁扣合的“咔哒”声此起彼伏，冰冷而清晰。
最后，贡院那两扇巨大的龙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缓缓推动，轰然闭合，门外加上了粗大的横木与封条。
一名监试官立于明远楼前高阶上，拖长了声音宣告：
“龙门已闭——诸生肃静——静候发题——”
至此，春闱正式拉开帷幕。
接下来无论风雨寒暑，场内数千举子，皆困于此方寸之地，考试未毕，不得出。
与此同时，贡院核心的至公堂内，庄严肃穆。
大堂正中设香案，面向北方的阙门。
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本次春闱主考官张思礼，身着绯红官袍，腰悬玉带，神情端凝。
左右分列着十八房同考官，以及众多提调、监试、收掌、弥封、誊录、对读等官员，皆屏息静立。
张思礼缓步上前，于香案前站定，沉声道：
“吉时已到，行告天之礼。”
言罢，他率先撩袍跪下，身后众官随之齐刷刷跪倒。
张思礼双手过顶，接过礼官奉上的檀香，恭敬插入炉中，而后率众向象征皇权的阙门方向，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毕，众人起身。
张思礼目光扫过堂下，朗声道：
“请题匣。”
两名礼部官员神色郑重，抬着一只覆着明黄绸缎的朱漆鎏金木匣，稳步上前，将木匣置于堂中早已备好的另一张方案上。
张思礼再次净手，走上前，验看匣口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印文正是宫内司礼监的纹样。
他取过银刀，小心剔去火漆，解开金锁，将匣盖缓缓开启。
匣内，整齐叠放着数卷黄绫。
张思礼取出最上面一卷，双手捧持，转身面向众考官，徐徐展开。
黄绫之上，墨书大字赫然在目，正是今科会试第一场“四书五经”义的题目。
张思礼肃容宣读：
“陛下钦命，甲辰科春闱会试第一场，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各四道，诸生各治一经。题目如下——”
他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念一题，便有堂下书吏飞速记录。
第113章 墨痕浸月棘闱寂，笔阵惊风榜梦悬
待所有题目宣读完毕，张思礼将黄绫重新卷好，放入题匣，道：
“即刻誊红，发与诸号。”
“遵命！”
众官齐应。
早已候命的数十名善书吏员立刻上前，于堂侧早已备好的长案上铺开大幅红纸，研磨浓墨，依照方才记录，将题目一字一句恭楷誊写。
红纸黑字，分外醒目。
每誊好一份，便有另一名吏员取过，与原件核对，确认无误后，加盖贡院关防。
随后，这些誊写着题目的红纸被交到等候在至公堂外廊下的巡绰官、号军手中。
他们两人一组，各持一份，沿着纵横交错的甬道，快步走向密密麻麻的号舍。
天字第五号房内，周显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巡绰官那特有的、平直无波的宣告声：“发题——诸生接题——”
声音渐近。
片刻后，两名号军停在了周显的号房前。其中一人将一张红纸从栅栏缝隙中递入，同时道：
“天字第五号，接第一场试题。”
周显起身，双手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红纸，微微颔首：
“有劳。”
号军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个号舍。
周显坐回凳上，将红纸平铺于刚刚搭好的号板桌面之上。
目光沉静，落在了那一道道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题目之上。
贡院之内，数千间号舍中，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了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或喃喃的低语，随后，便是漫长的、只有纸笔摩擦之声。
周显在接过那张誊写着题目的红纸后，凝神仔细查看。
春闱会试共有三场，首场最为关键，若首场文章不通或格式不合，即便后两场妙笔生花，考官亦不会查阅，考生将被直接罢黜。
因此这第一场，周显打起了十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开篇三道四书题目，他胸有成竹，笔走龙蛇，才思横溢，很快便已工整作答完毕。
接下来，便是春闱的重头戏——五经题目。
五经各出四道经义题，考生需选定一门，完成四篇经义文章。
此部分含金量极高，会试素有“五经魁首”之说，即从选定五门经书的考生中各择最优者，是为五经魁首。
一旦成为五经魁首，便已稳入本次会试前十名，鼎盛之时，会试前五名皆由五经魁首囊括，足见其分量。
而主考官张思礼对选定五经魁首拥有最终决定权。
李守中提供的消息至关重要，张思礼治学尤精于《周易》与《春秋》。
欲在此科脱颖而出，投其所好方为上策。
周显目光扫过《诗》、《书》、《礼》三经题目，随即跳过，专注审视《周易》与《春秋》的八道题目。
他沉心静气，逐题推敲比较，发觉自己对《周易》的四题理解更深，思路更为顺畅，更易阐发精义。
心意既定，周显便铺开试卷，研墨润笔，开始作答《周易》经义。
第一题：初九，潜龙勿用。
出自《周易·乾卦》。
此爻为乾卦初爻爻辞。
乾象征天、刚健、君王、大人。
初九位于卦之最下，阳气微弱，如龙潜于深渊。
爻辞强调在力量不足、时机未熟之时，君子应如潜龙般隐忍待时，韬光养晦，不可轻举妄动，妄求作为。
蕴含着深刻的“时”与“位”的哲学，是审时度势、积蓄力量的智慧。
周显略一思考，便有了答题思路，需要阐明“潜”乃德之藏，“勿用”非不为，乃待时。
承题讲明君子处微位，当效潜龙，内修其德，外晦其明。
重点论述“隐”与“待”的必要性，强调此时妄动之害，以及韬光养晦对未来“飞龙在天”的基础作用。
收结归于君子当识时务，知进退。
周显略作沉吟，笔锋饱蘸浓墨，于卷上工整写下破题：
“夫龙德而隐者也。阳气潜萌，位卑力微，故戒以勿用。”
承题紧随其后：
“君子体此，当敛华就实，卑以自牧，如深渊之龙，养其全德，待风云之会。非终不用也，时未至也。妄动则亢悔，静守则元吉。圣人垂训，示人以知几之学，藏器待时之义焉。”
在写完第一题后，周显又认真审视起了下一道题目。
第二题：鸣谦，贞吉。
出自《周易·谦卦》
此爻为谦卦六二爻辞。谦卦主卦德为谦虚。
六二阴爻居下卦中位，柔顺中正，是谦德完美体现。
“鸣谦”指因谦虚的美德而声名远扬，得到赞誉。
“贞吉”意为守持正固可得吉祥。此爻强调谦虚并非默默无闻，真正的谦德会自然彰显其光辉，带来吉祥。
探讨了谦德的内在修养与外在声名的关系。
周显明白答题需扣住“鸣”因“谦”生，“吉”自“贞”来。
承题阐述谦德充实于内，光辉自然发越于外，非有意求名。
重点论述六二居中得正，其谦至诚，故能感通上下，声闻于外，此乃德至名归。
强调“鸣”是谦德感召之自然结果，非沽名钓誉，故能获吉。
周显心有所感，提笔破题：
“谦光自发，德盛而名自彰焉。”
随即笔锋流转，承题道：
“六二柔顺中正，谦德充积于内，光辉自著于外，故曰鸣谦。非有心于求鸣也，德至则声闻自远也。守此中正之德而不渝，故贞且吉。盖谦而能鸣，鸣本于谦，乃见谦德之至，感通之妙。君子修德于暗室，声名达于四方，此其征也。”
第三题：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出自《周易·豫卦》。
第四题：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出自《周易·贲卦》
周显思如泉涌，针对这四道《周易》题目，引经据典，阐发精微义理，一篇篇符合八股规制的经义文章自笔端流淌而出。
他明白此四篇关乎五经魁首之争，更关乎整场会试之成败，故字斟句酌，务求立论精当，文辞雅驯，格式严谨。
笔锋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是这方寸号舍内唯一的韵律。
日影在狭小的号舍内缓缓移动，从东墙移至头顶，又渐渐西斜。
周显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只专注于笔下流淌的经义。
待最后一题的束股收笔，他轻轻搁下狼毫，长舒一口气。
首场最关键的七篇制艺，终于悉数完成。
在认真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错字、格式错误以及避讳之处后，周显随后便开始将草稿上的文字用馆阁体誊写到正式试卷上去。
他凝神静气，笔尖饱蘸浓墨，落于素纸，字字工整，笔笔清晰，一丝不苟。
馆阁体讲究方正、光洁、乌黑，周显深得其精髓，字迹匀称端方，如同印刷一般，确保卷面整洁美观，不给考官留下任何挑剔的余地。
等全部题目誊写完毕后，贡院内已经是满天星斗。
号舍内光线昏暗，唯有头顶那盏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周显沉静专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