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诗!是她亲手题写、托付给紫鹃、最终赠予未婚夫婿周显的那柄折扇!
它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贾元春的手里?
黛玉猛地抬起头,看向贾元春,那双含愁带露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我赠予周家公子的折扇!姐姐……它怎会在你手中?”
黛玉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
贾元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反而更加沉凝:
“黛玉,你眼下处境……有些险恶。”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相信你心中也早有察觉,府里此番行事,处处透着异常。”
黛玉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指尖发凉,攥着扇骨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这把折扇。”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扇面上,又移回黛玉脸上。
“是周公子命人秘密交到我手中的。”
“他……他已洞悉了某些事,我与周公子……已商议好了应对之策,定要助你平安脱险。”
“这把折扇,便是他予我的信物,也是他托我转交于你的明证。”
“你将它收好,待日后……寻机再送还周公子便是。”
黛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元春的话,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却也带来了一丝绝境中的微光。
黛玉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冰凉的扇骨似乎也染上了周显指尖的温度。
她紧紧攥着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再抬头时,黛玉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取代。
她看着贾元春,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坚定:
“姐姐,我该如何做?”
贾元春倾身向前,凑近黛玉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容两人听见。
她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印入黛玉的脑海。
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切记,莫要惊慌,照常行事,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贾元春最后叮嘱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
黛玉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
“姐姐放心。我……记住了。定不会辜负……未婚夫婿和姐姐的一番苦心。”
她的话语间,带着重逾千斤的承诺。
贾元春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站起身,莲青色的斗篷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
“如此,我便安心了,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黛玉跟着起身相送:
“姐姐慢走。”
抱琴早已无声地打开门闩。
贾元春不再多言,带着抱琴,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紫鹃立刻上前,重新将门闩落好。
门扉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独院内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唯有桌上那柄静静躺着的古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贾元春身上那淡淡的、带着冷意的熏香气息,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紫鹃无声地走到黛玉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柄扇子上,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黛玉没有解释,只是将扇子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收进袖袋深处,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源头。
“歇了吧,紫鹃。”
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紫鹃不再多问,默默地服侍她卸下钗环,洗漱躺下。
烛火被吹熄,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斑驳的光影。
林黛玉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袖袋里那柄折扇的存在感异常清晰。
院外,更深露重。
清虚观一处精舍内,烛火摇曳,将贾母与王夫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默。
炭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却驱不散满室沉滞的寒意。
贾母倚着引枕,眉宇间刻满深深的倦意,眼睑低垂,仿佛连抬起都需耗费莫大气力。
王夫人觑着婆母神色,欠身低语:
“母亲,您脸色实在不好,不如先歪一歪,闭目养养神。”
“这里有儿媳盯着,断不会出什么差池,您只管放心。”
贾母并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沉甸甸的,压得烛火都似暗了一瞬。
“我阖上眼,眼前晃动的,全是敏儿的身影……她在世间,就留下玉儿这一点骨血了。”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种迟暮的苍凉。
“如今,竟走到这般境地……冤孽,真是冤孽。”
王夫人垂眸,指尖捻着佛珠,语声平稳无波:
“母亲,作为母亲,您对敏妹尽心竭力;作为外祖母,您对黛玉,更是仁至义尽。”
“无奈所琢非玉……这林丫头,终究是养不熟的,心太冷,太伤您的心了。”
“走到今日这一步,谁心里好受?”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贾母缓缓点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像是认命般低喃:
“也只好如此了。”
她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投向王夫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今日之后,咱们与周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你记着,回头务必给金陵那边递个信儿,让族里那些旁支子弟,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安分守己些。”
“周家若是在金陵地界上拿他们撒气出火,府里……远水难救近火,怕是伸不上手了。”
“母亲思虑周全,儿媳明白。”
王夫人肃然应道。
“金陵那边,儿媳定会安排妥当,让他们谨言慎行,绝不给府里添乱。”
贾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满意神色,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婆媳二人不再言语,精舍内重归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显凄厉的山风。
第106章 毒谋暗向潇湘女,翻作深宵戕凤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的清虚观,被一声尖锐的铜锣撕裂!
紧接着,急促的鼓点如暴雨般砸落,伴随着无数变了调的嘶喊:
“不好了!有贼人!快抓贼啊——!”
沉睡的荣国府女眷、清虚观的道士、白日里唱戏的伶人,瞬间被这惊雷般的喧嚣从梦中拽起。
惊呼声、推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整个道观已被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惶惶如沸水。
贾母与王夫人几乎是同时推开精舍的门,疾步而出。
贾母脸上惊怒交加,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闹得这般天翻地覆!”
管家赖升满头大汗地奔至近前,躬身急报:
“回老太太、太太!巡夜的家丁发现贼人潜入观中行窃,惊动之下,贼人夺路而逃,家丁们正在追赶!”
“贼人往何处去了?”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
赖升抬手急指西北角:
“回老太太,那贼人慌不择路,往西北角亡命窜逃!”
“不好!”
贾母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玉儿!玉儿就住在西北角的独院里!快!快过去!”
她声音发颤,由王夫人和丫鬟搀扶着,脚步踉跄地随着汹涌的人潮,心急如焚地朝西北角涌去。
独院已被荣国府的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赖升抢前几步喝问:
“贼人呢?可曾惊扰了表小姐?”
一个小厮上前回禀:
“回大管家,贼人……贼人翻墙进了这院子!”
“表小姐就在里面歇息,小的们唯恐惊了表小姐,更怕贼人狗急跳墙伤了贵人,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将院子团团围住,请大管家和老太太、太太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