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里也有一桩事,想和珍大哥商议。”
贾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坐得更直,眼中精光一闪。
这很明显是周显要给自己好处啊,他连忙说道:
“显兄弟有事尽管直说,咱们弟兄谁跟谁啊,都好商量。”
“只要老哥能办的,绝无二话。”
周显淡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在朝鲜有条高丽参的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是利润极高。”
“如果珍大哥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引荐一下卖家,珍大哥你负责打通海关的关口关节,卖家负责运输货物。”
“货到京师,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贾珍听后,顿时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碗险些脱手。
他定了定神,皱眉道:
“高丽参乃朝廷贡品,私下倒卖是重罪啊。”
“一旦被查,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显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显面色淡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如常:
“不妨事,若珍大哥不愿意就算了。”
“只是眼下我周家在京师除了洋货行外并无其他生意,其他在江南的生意又本钱太大,动辄数十万两,没有适合珍大哥的。”
“咱们再等等,看看日后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买卖。”
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窗外飘雪,一副随缘模样。
一听到这里,贾珍心里顿时没抓没挠的。
倒卖高丽参这买卖虽然风险是大了点,但利润也是高的吓人啊,一船货少说能赚万两白银。
现成的好处不拿,自己回去睡都睡不着啊。
他脑中飞快盘算:周家势大,若有他们牵线,风险或可控制;自己在官场有些门路,打点海关并非难事。
在思索一番后,贾珍看向周显,试探着问:
“那咱们怎么分成呢?老哥出力,显兄弟出关系,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周显面色淡然,摆摆手:
“这次珍大哥送了我一份厚礼,什么分成不分成的,我周家也不差这一点。”
“珍大哥你能挣多少,都是你自己的,我分文不取,权当是谢礼了。”
贾珍听后,喜出望外,差点从椅上站起。
吃独食好啊,这么好的路子,自己还不赚翻了啊。
他强压住狂喜,面色却故意装出不好意思,搓着手道:
“这不合适吧,这生意没有显兄弟牵线搭桥也做不成啊。”
“老哥我怎能独吞,要不这样,我分三成利给你。”
周显很是大气,摇头轻笑:
“咱们弟兄就不说这些了,就这么定了。”
“我周家不缺这点银子,珍大哥拿去便是。”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贾珍随即顺坡下驴,满脸堆笑:
“显兄弟你这次可是给了老哥一个惊喜啊,老哥记下了。”
“改日我设宴,咱们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周显示意。
两人谈笑风生之时,周显看着财令智昏的贾珍,心中淡然一笑。
贾珍啊,你就好好开心吧,这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事情呢。
高丽参是贡品不假,但周家早与朝鲜王室有隐秘往来,这路子不过是饵,专钓贾珍这等贪心之人。
海关关节一旦打通,周家自会暗中掌控,到时就贾珍明面上走私那点高丽参,不过是皮毛而已。
周家暗地里打着贾珍的旗号走私高丽参的规模将是无比巨大的。
第101章 寒梅并蒂承恩夜,暖阁双姝侍君心
日后若是东窗事发,那贾珍就是天字第一号平账的人。
贾珍只道是自己占了大便宜,却不知已步入网中。
周显面上依旧温和,端起茶碗轻啜,茶香在口中弥漫,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之声,堂内却暖意如春,只余茶烟袅袅。
午后雪霁初晴,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中午宴饮一番后,贾珍夫妇已经离开了别院,周显则回了卧房午睡。
后宅内,尤二姐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暗纹,望着庭院里积雪压弯的梅枝。
尤三姐则斜倚在暖炕另一头,拨弄着炕几上汝窑天青釉瓶里插着的几枝半绽红梅,花瓣上的残雪化成细小水珠。
尤老娘端坐炕沿正中的锦垫,目光在两张如花似玉的脸上逡巡。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一室寂静:
“周家的富贵排场,你们今日也亲眼见了。”
“这样泼天的大门第,若不是宁府牵线,凭咱们,八辈子也攀不上。”
尤老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你们心里得有杆秤——这不是正经嫁娶,是宁府把你们当物件,送给周公子做小了。”
尤二姐猛地抬起头,杏眼里水光一闪,细声辩解:
“大姐姐待我们一向亲厚……”
“亲厚?”
尤老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伸出一根指头,几乎戳到二姐光洁的额头上。
“她若真疼你们,就该替你们寻个门当户对的清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而不是把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往别人后院里塞!”
“宁府这是用你们换好处呢,傻丫头!”
尤三姐拨弄梅枝的手指停住,花瓣上那颗水珠颤巍巍滚落,洇湿了炕几。
她没抬头,只盯着那点深色水痕:
“娘既知道是火坑,为何还推我们跳?”
尤老娘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狼狈,随即又被一种市侩的强硬取代:
“为何?为给你们找条活路!”
“为娘一个寡妇,拉扯你们两个拖油瓶,容易么?”
“周家门第显赫,周公子人品贵重,年纪轻轻就是解元郎,前程远大。”
“做他的妾,强似你们日后配个贩夫走卒,或是给人当那填房继室,熬一辈子!”
她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带着点疲惫的认命。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往后,你们就是周家的人了,心,也得跟着挪过来。”
尤老娘倾身向前,眼睛紧盯着两个女儿:
“记住娘的话,往后你们大姐姐再来,面上该亲热亲热,该诉苦诉苦,可她若开口求你们在周公子跟前替宁府说项,或是打听周家的事……”
她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只管把‘人微言轻’四个字顶在头上。”
“只说‘姐姐吩咐,妹妹不敢不记在心上,定会寻机在夫君面前提一提,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担保’。”
“切记,千万不可拍胸脯打包票!记住了么?”
尤二姐绞着帕子,怯怯点头。
尤三姐也“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阳光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更要紧的。”
尤老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在周家这样的人家生活,安身立命就八个字——本分守己,莫生妄念。”
“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整日里只想着争宠斗艳,更别存了僭越的心思去招惹未来的主母。”
“高门大户里,正妻收拾一个碍眼的妾室,法子多得是。”
“一碗绝子汤下去,你们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看着两张骤然失色的小脸,叹了口气。
“周家累世清贵,家风严谨,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尽心伺候好夫君,将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倚靠。”
“娘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安稳闭眼,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尤老娘一番话如重锤砸在心上。
尤二姐眼圈泛红,想起幼时父亲去世,家里产业尽数被族人吃了绝户。
为了抚养姐妹二人,母亲受尽艰辛。
不管日子多么难捱,母亲都从未想过抛弃自己姐妹二人。
尤二姐随即挪到炕沿,紧紧抱住母亲一只胳膊,把脸埋进那半旧的靛蓝棉袄袖子里,声音闷闷的:
“娘,您别说了……女儿都记下了,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服侍夫君。”
尤三姐也靠过来,挽住母亲另一只胳膊,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上。
她没哭,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外雪后清冷的阳光:
“娘放心,我和姐姐会互相照应,本本分分地活。”
“将来……定让您享清福。”
尤老娘抬手,掌心抚过两个女儿柔嫩的脸颊,眼底的市侩精明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温柔取代。
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