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修竹,莲青色锦袄袖口下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周显这番言语,字字剥皮见骨,将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心底深埋的悲凉尽数掀开。
宫中数载寂寂长夜,归家后母亲与祖母那不容置喙的筹谋,宝玉惹祸累及满门的污浊…桩桩件件,皆化作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喉间微哽,几乎能尝到一丝腥甜,再让此人说下去,那强撑的堤坝便要溃决了。
“公子若仅为讥讽元春处境而来,”
她声音竭力平稳,却似绷紧的琴弦,带着细微的颤音。
“实在有负江南周氏累世清名。”
“若无他事,恕我失陪了。”
言罢贾元春便要起身,广袖拂过几案,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茶烟。
周显眸光沉静如水,见她强忍的泪意已在睫边浮动,当即正色拱手:
“姑娘误会了。显方才所言,绝非嘲弄,实乃见明珠蒙尘,美玉陷淖,心生浩叹,情难自已。”
“若因此搅扰姑娘心绪,是显孟浪失言,在此赔罪。”
他长揖及地,姿态恳切。
贾元春抬袖虚扶,指尖冰凉:
“赔罪之言过重了,公子生就一双洞幽烛微的眼,女儿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在公子面前无所遁形,倒是我…过于着相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松针清冽的空气,重又端坐。
“还是请公子直言相告吧,究竟有何紧要事体,需得约我至此僻静之地。”
周显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
“既蒙姑娘宽宥,显便斗胆直言。”
“据显所知,令堂王夫人与史太君,此刻正筹谋着要害黛玉。”
“噌”的一声,贾元春霍然立起,莲青色的身影撞得身后蒲团歪斜。
她面罩寒霜,眸中怒火如冰刃直刺周显:
“周显!我敬你是世家子弟,又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才以礼相待,移步至此!”
“你竟敢如此污蔑构陷我祖母与母亲!”
“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老太太待黛玉一片慈心,赤诚可鉴日月,比待嫡亲的孙女还要珍重三分!”
“你这般信口雌黄,恶意中伤,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我荣国府纵是门庭凋敝,也断不容你肆意践踏!”
贾元春胸脯剧烈起伏,连那支素银簪子上的流苏都簌簌抖动。
周显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
“你看,你又急了。”
“我并未否认老夫人对黛玉确有舐犊之情,然此情此心,若置于家族存续的天平之上,便轻若鸿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穿透力。
“姑娘觉得老夫人与令堂绝无害黛玉之由,何不反观自身。”
“她们待你,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可为了荣国府这艘将沉之船,她们不也毫不犹豫,要将你这亲生女儿、嫡亲孙女,推入那未知的火坑,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么。”
贾元春如遭雷亟,身形晃了一晃,强扶着紫檀几沿才站稳。
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锁。
祖母摩挲她鬓发时的温言,母亲为她打点宫装时的泪眼…与如今那不容置疑的联姻之命重叠交织,让她心口闷痛,一时竟无言以驳。
“府中为我议亲,是为阖族寻条生路。”
她声音艰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可林妹妹与你早有婚约,毁了这桩姻缘,于府中有何益处?岂非自断一臂。”
“益处?”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姑娘可还记得,数年前林世叔沉疴不起,琏二哥奉太夫人之命,携黛玉南下姑苏侍疾之事?”
贾元春蹙眉颔首:
“自然记得。武德四十年冬,林姑父病讯传至京师,十一月里,琏二哥便护着黛玉妹妹启程了。”
“那他们何时返京?”
周显追问。
“武德四十一年岁末方归。”
贾元春答得干脆。
“这便是了。”
周显指尖在光洁的几面上轻轻一点。
“琏二哥与黛玉在姑苏盘桓足足一年有余。”
“黛玉侍奉汤药于父榻之前,乃人伦孝道。”
“然则琏二哥,一位堂堂国公府长房嫡孙,滞留江南年余,所为何事?”
“林家亦是列侯门第,林世叔官至兰台寺大夫,兼领两淮巡盐御史——姑娘当知,这是何等膏腴紧要的差事!”
“林世叔薨于武德四十一年九月,依常理,后事料理停当,至多十月琏二爷便可护送黛玉扶柩北归。何以拖宕至年底?”
“这多出的两月光阴,他在姑苏忙些什么?”
周显目光如炬,紧锁贾元春渐趋苍白的脸。
“更有趣的是,林家累世积攒,田庄、铺面、盐引、库银…泼天也似的家业,竟如泥牛入海,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除了一万亩充作族产的祭田,半文也未捞着。”
“姑娘难道从未思忖,这金山银海,究竟归于何处?”
贾元春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刻意回避的念头,此刻被周显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
“公子的意思是…”
她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林…林家的产业,早已…早已由林姑父托付…托付给了我们荣国府?”
“显而易见。”
周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林世叔当年行此下策,实是万般无奈。”
“黛玉幼年丧母,若身边再无女性尊长抚育教导,日后议婚必受诟病。”
“他只能将全部身家性命托付岳家,赌的便是血脉亲情。”
“盼着荣国府念在骨肉至亲,善待孤女,待其及笄,觅得良缘,再将这泼天富贵充作嫁妆,完璧归赵。”
“彼时林世叔沉疴难起,对我周家与林家早年所定鸳盟,已不存奢望。”
“他只修书一封,恳请家父念在八拜之交的情分上,对黛玉稍加拂照。”
“家父重信守诺,非但年年遣人探问,寄送药材,更要践此旧约。可惜,”
周显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们荣国府,早已将林家托付之财视为续命金丹,岂容它随黛玉抬入周家之门。”
“黛玉,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毁了黛玉,婚约自然作废,林家产业便可名正言顺,永锢于荣国府库房之中。”
“贵府,正是要靠吞下林家这份绝户财,来苟延残喘!”
第99章 松涛锁断金丝络,棋局破开寒玉潭
松涛静室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贾元春听着周显那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的分析,不由得沉默了。
从心底涌出的抵触让她不愿相信周显的话。
但残存的理智却在冰冷地提醒着,周显所言,只怕戳中了荣国府内最不堪也最可能的真相。
那关于母亲与祖母意图谋夺林家产业、甚至不惜加害黛玉妹妹的指控,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贾元春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面颊上。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周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周公子……以周家之显贵,想必也不会在意黛玉妹妹那份嫁妆吧。”
“这件事……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她试图在绝境中为家族寻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黛玉做出牺牲。
周显面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林姑娘吃个哑巴亏,把林家的产业都留在荣国府,然后清清净净地嫁到我周家来,是么?”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瞬间撕开了贾元春那点微弱的遮羞布。
贾元春面颊瞬间涨红,窘迫与难堪让她几乎无法直视周显锐利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弃的苦涩,低声辩解:
“府里的境况……周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
“自从祖父离世,荣国府便如朽木般日渐衰颓,入不敷出早已是常态。”
“为了……为了帮我在宫中打点,府里的银子更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却连个声响也未曾听到。”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实在不堪,更对不起黛玉妹妹。”
“可我……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
“我母亲和祖母那里,我很清楚,她们的念头,怕是极难回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周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贾元春身上。
“人有亲疏远近,这原是常情。”
“都说女儿家胳膊肘往外拐,元春姑娘倒是个例外,始终心向本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