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早已抢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老人枯瘦臂膀,力道柔和却不容置疑:
“师伯此举,折煞晚生了。”
他将老人轻轻扶回坐榻。
李守中喘息微定,摆摆手,目中犹带湿润:
“此一礼,你当受得。”
“是老夫代她们母子,谢你今日一诺。”
他闭目片刻,显是心绪激荡难平,再睁眼时,强撑的精神已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眉宇间尽是深深的倦怠,仿佛方才那番恳求耗尽了他今日的心力。
周显察言观色,温声道:
“今日对弈数局,耗费神思,师伯想来也有些倦了,且去稍歇片刻吧。”
“晚生也去略作安顿,待戌时三刻,再来陪师伯守岁围炉,师伯意下如何?”
李守中颔首,浑浊眼中流露出倚赖:
“如此甚好。”
他扶着榻沿缓缓站起,步履略显蹒跚,由小厮搀扶着,慢慢挪向内室。
那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拉长,愈发显出垂暮的伶仃。
周显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方起身步出暖阁。
檐下冰棱悬垂,寒气刺骨,他裹紧身上玄狐裘氅,穿过两重幽静的月洞门,往西厢预备的客房行去。
廊下唯有他一人的足音轻叩青砖,声声回荡在渐浓的冬夜里,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年关的气息已悄然弥漫。
客房内烛火早已点起,映着窗棂上精致的冰花。
他推门入内,并未急于歇息,只静静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映着清冷月色,心中回旋着方才暖阁内的恳切托付与那沉甸甸的一诺。
烛泪无声堆叠,在烛台上凝成珊瑚般的形状。
暮色四合,荣国府荣禧堂内早已灯烛煌煌,映得梁栋间彩绘生辉。
金丝楠木大圆桌旁,贾府众人依序围坐,珍馐罗列,银箸玉杯,一派富贵气象。
只是这除夕的喧腾底下,却似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寒冰,虽笑语隐约,丝竹断续,终究驱不散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沉沉滞闷。
贾母端坐主位,一身赭石色缂丝万寿纹锦袄,额前勒着嵌祖母绿眉勒,面上虽端着素日里慈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目光掠过下首,在宝玉身上微微一顿。
那衔玉而生的孙儿,此刻垂首坐在王夫人身侧,往日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盯着面前一碟胭脂鹅脯,神色间竟有几分木然。
腊月二十六那场闹剧,如一块污秽的墨渍,不仅泼脏了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更泼灭了元春深宫苦熬数载才换来的那点渺茫希冀。
贾母心头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溺爱,此刻也掺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疏离。
王夫人紧挨着贾政,嘴角勉强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贾政更是面色沉郁,手中酒盅举了又放,只觉杯中琼浆也泛着苦味。
夫妇二人目光偶尔相触,皆是无声一叹,旋即又各自移开,强打精神应付着这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下首的贾迎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如纸。
她安静得如同桌上的一件瓷器,只偶尔机械地动动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未曾入口。
袖中的手将那方素帕绞了又绞,父亲贾赦那冰冷淬毒的话语,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将她许给江南周家公子为妾。
这念头一起,便似冰冷的毒藤缠上心尖,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痛。
满桌珍馐,于她不过黄土。
王熙凤坐在贾琏下首,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随着她斟酒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精明爽利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往日飞扬的眉梢眼角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重要通知
上架感言。
各位彦祖亦菲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更新,本书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先说一下各位帅哥美女最关心的更新问题,本书暂定上架后日更八千+,上架首日四更一万六千字。
至于后续更新视成绩酌情加更,日更八千是底限,雷打不动。
另外再聊一聊文笔问题。
之前作者的写作对于场景描写很少,有不少读者都骂作者文笔太差,只会说道说道。
所以这次作者就做出了改变,丰富了一下场景描写和人物神态,然后就又被骂水了。
作为作者,我当然希望能让每位衣食父母都满意。
但很显然,这很难做到。
所以作者也只能是兼顾大多数彦祖亦菲的意见了。
然后就是剧情设定问题,首先金钗年龄都魔改了一下,这一点理由也很简单,不魔改的话,林黛玉还没长大,秦可卿就已经病逝了,为了收集金钗,所以需要魔改,这一点我想大多数老哥都能接受。
其次就是评论区有些老哥关于林黛玉的清白问题,其实原著里林黛玉从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老哥非要套上一顶精神绿帽。
而且我还特意打了补丁,在林黛玉身边安排了两个周家的嬷嬷,确保了林黛玉的清白。
如果这还非有老哥跟我犟的话,就说黛玉不清白的话,那我只能说这纯粹是牛头人思想了。
至于有关于主角家世设定,看过我老书的都知道,我不喜欢虐主,这本书也不打算虐主,依然是爽文,以收集金钗和朝堂布局为主。
所以老哥们就别再纠结什么主角家世太牛,皇帝不可能允许了,毕竟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史书。
而且史书比我的小说荒谬太多了,殴帝三拳和陛下为何造反都会发生,而高澄本人居然是被厨子弄死的,比小说更不讲逻辑。
现实里作者天天做牛马已经很累了,小说里就让主角畅快的过一生,大家看着也放松一些不是嘛。
另外评论区某些猎奇的老哥,有本事的报上自己的大名,我高低开个番外把贾母安排给你。
最后,厚着脸皮求一下首订,毕竟作者也是要吃饭的,全仰仗各位衣食父母了。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本书的各位彦祖亦菲们,衷心的祝愿大家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第87章 金钗暗度红绡暖,玉契明商紫燕安
凤辣子手腕翻动,为贾母、为邢夫人、为王夫人殷勤布菜,口中说笑不断,唯有那偶尔瞥向身侧贾琏的一眼,才泄露出眼底深藏的恨意与屈辱。
贾琏自打与那江南周显合伙开了洋货行,手头阔绰得流油,不仅整日流连花街柳巷,竟还在外头偷偷养了个粉头!
半月前王熙凤抓了个现行大闹了一场,但贾琏非但没有如同以往一般退让,反而强势至极。
那两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脸上的滋味,也彻底打碎了王熙凤作为琏二奶奶在府中看似煊赫的体面。
府中无人劝慰,无人主持公道,这口恶气只能生生憋在王熙凤胸中,此刻对着满堂欢宴,只觉是烈火烹油,煎熬着她五脏六腑。
满堂的沉闷里,唯贾赦、贾琏父子二人,倒显出几分真切的快意来。
贾赦捏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御赐的玉泉酒,眯着眼,仿佛在咀嚼什么无上美味。
他自觉已将那懦弱的庶女迎春,当作一枚精巧的棋子,稳稳嵌入周家这棵参天大树之中,为自己也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铺就了一条通往后路。
思及此,心中便涌起一股尘埃落定的惬意。
贾琏更是红光满面,几杯热酒下肚,愈发意气风发。
自打贾琏手里有了真金白银,他腰杆子便硬得如同铁铸,家里那只母老虎的爪子也终于被他彻底剁了去,这些年积攒的窝囊气一朝尽吐。
此刻贾琏只觉通体舒泰,与父亲贾赦推杯换盏,笑声也格外响亮些,与周遭的低沉格格不入。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强撑的笑脸,扫过宝玉的颓唐、政儿夫妇的愁苦、迎春的死寂、凤丫头眼底的怨毒,还有赦儿父子那刺眼的得意。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悄然爬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除夕的盛宴,金樽美酒,玉盘珍馐,竟比那清冷的佛堂更令人觉得索然乏味。
贾母搁下银箸,那细微的声响在渐趋安静的席间却显得格外清晰。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响起。
“坐了这半日,便觉精神短了,骨头也乏了。”
她说着,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在她身后的大丫鬟鸳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稳稳搀住贾母的臂弯。
贾母借着她的力,缓缓站起身来。
“老祖宗……”
王夫人、邢夫人等连忙跟着起身。
“你们坐着,慢慢吃,莫要因我这老婆子搅了你们的兴致。”
贾母摆摆手,脸上尽力维持着那点慈和的笑意,声音却有些飘忽。
“守岁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且回去歪一歪。”
言罢,她不再看众人,只搭着鸳鸯的手,步履有些蹒跚地转过屏风,那赭石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荣禧堂内。
堂中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恭送老太太(老祖宗)。”
待贾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席间那点勉强维持的热络也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迅速冷却下来。
王夫人望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只觉食难下咽,低叹一声,由丫鬟扶着也离了席。
贾政见状,更是无心再坐,沉着脸跟了出去。
贾赦倒是不以为意,自斟自饮,又夹了一筷子烧鹿筋。
贾琏也乐得自在,只与父亲对饮。
王熙凤看着这父子俩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将手中银筷往碟子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冷着脸起身便走。
迎春如同提线木偶,见众人散了,也默默起身,由司棋搀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偌大的荣禧堂,便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小厮,以及还在自得其乐的贾赦父子。
李纨一直带着贾兰安静地坐在稍偏的位置,此刻见众人纷纷散去,也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低声道:
“兰儿,咱们也回吧。”
贾兰懂事地点头,母子二人便也离了这沉闷的筵席,踏着抄手游廊下清冷的月色,往大房后头她们那僻静的院落行去。
夜风寒凉,吹动着廊下悬挂的素纱灯笼,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
贾兰沉默地跟在母亲身侧,小小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走过一段幽静的回廊,四下无人,他终于忍不住,仰起头看向李纨,声音里带着孩童的困惑:
“母亲,这次过年,家里……家里的人,怎么都像揣着心事,连老太太也早早离席了。”
“是不是……还是因为宝二叔前些日子闹的那场事?”
李纨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月色下,贾兰稚嫩的脸庞上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贾兰的头顶,温声道:
“这事……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