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9节

  周显得了这肯定的答复,面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他起身,对着贾赦躬身一揖,态度恭谨:

  “赦叔如此厚爱,拳拳心意,侄儿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辜负了长辈一番苦心。”

  “迎春姑娘温婉娴静,侄儿心中……亦是愿意的。”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显出世家公子应有的持重。

  “然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尤其他事涉贵府千金名分,更不可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纲常礼数。”

  “侄儿虽心有所愿,然如此大事,断不能绕过家父家母擅自做主。”

  “不若这般,待二月春闱过后,家父自会启程入京,操办侄儿与姑苏林氏世妹的婚仪。”

  “届时,赦叔可与家父当面细细商谈迎春姑娘之事,一切自有长辈定夺,赦叔以为如何?”

  贾赦听得周显亲口应允,已是心花怒放,至于延后与周父商议,在他看来亦是情理之中,当即满口答应,捋须笑道:

  “妥当!贤侄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甚好!”

  一块大石落地,贾赦顿觉浑身松快,连日来的忧思焦灼一扫而空。

  两人又闲话几句家常,无非是京师年节风物。

  贾赦见目的已达,遂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扰贤侄歇息了。”

  周显亦起身:

  “侄儿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门,看着贾赦在小厮提灯指引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方才转身,缓步踱回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提亲的余波,周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深意,目光转向西偏厅的方向。

  不久后,偏厅堂外夜色浓沉如墨泼,檐角冰锥静伏,廊下两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昏黄光晕碎在青砖地上。

  小厮垂手趋步至西偏厅帘外,躬身低禀:

  “珍大爷,公子请您过去叙话。”

  贾珍正独自枯坐,闻声立时起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紫羔风毛,面上焦灼混着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内烛火煌煌,周显正静静等候,见贾珍裹着一身寒气匆匆入内,他抬了抬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这别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给我唱大戏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冰珠落玉盘。

  贾珍脚步一顿,面上陡然涨红,愧色几乎要透出皮肉来。

  他慌忙抢前两步,朝着周显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

  贾珍抬起头,眼中交织着尴尬与急切。

  “我绝没有这般心思!今日席间与赦叔争执几句,也不过是……不过是因赦叔他们太过猜忌于我!”

  “其实我与显兄弟你亲近,又碍着他们西府什么事儿了?”

  “赦叔倚老卖老,未免太过霸道!”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周显轻轻摆了摆手,腕骨在宽袖下若隐若现:

  “背后议论尊长,非晚辈所为。”

  他目光沉静,掠过贾珍泛着油汗的额角。

  “珍大哥夤夜冒寒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专程与我说这番话吧。”

  周显语气平淡,却似无形的界限,将贾珍满腹的牢骚堵了回去。

  贾珍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洞穿,忙不迭点头:

  “是,是哥哥我失言了,显兄弟莫怪。”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前来叨扰,主要还是为之前那桩事,特意来向显兄弟致歉。”

  “我教子无方,犬子无知,冲撞了贤弟,愚兄每每想起,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贾珍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周显微阖眼帘,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事情都过去了,我亦不会放在心上。”

第79章 靛契封山寒锁雾,锦心藏绣暗谋姝

  周显抬眼,眸色清朗。

  “珍大哥就别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了,说正事吧。”

  贾珍如蒙大赦,背脊微松,忙道:

  “显兄弟宽宏大量,真叫愚兄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郑重掏出两份叠得齐整的文书,双手奉上,置于周显身旁的紫檀束腰案上。

  “今日前来,便是已备下两份薄礼,权当给显兄弟赔罪的心意。这是头一份。”

  周显神色不动,伸手取过文书,展开细瞧。

  但见两份文书皆是靛青硬皮封面,内里桑皮厚纸坚韧挺括,墨色沉稳凝练,赫然是京师西郊翠微山脚下,一处名为“太玄观”的道观房契与地契。

  房契上书:“立杜绝卖契人张守拙,今将自置坐落西城翠微山麓太玄观全座,计地五亩三分,连同前后殿宇、配房、丹房、静室共一十八间,围墙、古井、后山林木在内……”

  细述坐落四至、相邻界址,末了盖着鲜红的京师府衙大印并原主花押。

  地契则详列田亩坐落、字号、亩数、税银,契尾粘连税票,戳记清晰可辨。

  贾珍觑着周显神色,见他目光在契书上缓缓扫过,才接着小心翼翼道:

  “眼下时值年节,京畿苦寒,若重新择地动工修建道观,少说也要等到开春化冻后方能夯实地基,再加上木作砖瓦、雕琢装潢,里里外外,没有半年光景怕是难成。”

  “愚兄想着,与其让……让人久候荒僻之地,不如寻个现成的安稳所在。”

  他顿了顿。

  “故而愚兄自作主张,在翠微山脚下觅得这处太玄观,观主年逾古稀,早有南归之意,价钱也算公道。”

  “这些时日府里下人们正日夜洒扫布置,添置日用,待过了正月初十,一切便能收拾妥当,随时可搬入居住了。”

  “房契地契在此,显兄弟自可安排信得过的人手接管打理。”

  周显指尖在契书温凉的纸面上轻轻抚过,嘴角浮起一丝了然。

  此物一出,便如同贾珍亲手钉下了棺盖,将秦可卿之事彻底了结封存,再无反复。

  他微微颔首,将契书重新叠好,置于案头:

  “珍大哥虑事周详,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堂内烛火噼啪轻响,暖气氤氲。

  贾珍见周显收了契书,心头微松,却仍坐着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锦袍的云纹,嘴唇翕动几下,面露踌躇,目光游移不定。

  周显端起手边微温的杏仁茶啜了一口,瞥见贾珍这般情状,搁下茶盏,随口问道:

  “珍大哥可是还有旁的事情要与我商议?”

  他声音不高,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贾珍仿佛被点醒,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忙整了整思绪,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苦笑:

  “显兄弟法眼如炬。”

  “愚兄……的确还有一桩难以启齿的家事,想厚颜恳请显兄弟援手。”

  “只是……唉,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他搓着手,显出十二分的窘迫。

  周显唇角微扬,眸中带着一丝看透的了然,语气却依旧平和舒缓:

  “究竟是何事,竟叫珍大哥如此忧愁为难?”

  “你我之间,又有何话不可直言呢?”

  贾珍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啊!但显兄弟也不算外人了,我便厚颜说了。”

  “显兄弟来京不久,或许还不太清楚我宁府的这些枝枝叶叶。”

  “但我那夫人尤氏,显兄弟上回在府中也是见过的。”

  他抬眼看向周显,似在等个肯定的回应。

  “嫂夫人雍容温婉,待人接物甚是得体,我自然记得。”

  周显微颔首。

  贾珍得了这话,才继续往下说,语速渐快,如同在梳理一团乱麻:

  “尤氏乃是我继室填房,我素日对她颇为敬重,对其娘家尤氏一门,也多有照拂。”

  “我那已过世的老泰山……”

  他絮絮叨叨,从尤氏之父的微末官职说起,讲到尤氏生母早亡,老岳丈续弦尤老娘带女改嫁,尤老娘待前房之女尤氏如何视如己出,老岳丈临终如何殷殷嘱托尤氏照料继母及两位异父异母的妹妹……言辞琐碎,枝蔓横生。

  周显听着听着,眉峰不易察觉地聚拢,终于抬手轻轻一拂,打断了贾珍冗长的铺垫:

  “珍大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绕了偌大一个弯子,将令岳家谱牒故实都要细细数上一遍了。”

  “然则,恕我直言,贵府这些家务事,与我似乎扯不上什么干系吧。”

  “若只是寻常照料帮衬尤家,以珍大哥宁国府之势,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须特意求到我的头上来?”

  他目光澄澈,直直看向贾珍眼底,将那层刻意缠绕的亲缘迷雾拨开。

  贾珍搓了搓膝头锦袍上的云纹,面上浮起一层尴尬的赭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辩解:

  “显兄弟勿怪,愚兄是有些啰嗦了,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我那二姨妹尤二姐,其生父当年为她指腹为婚定下了一门亲事,男方张家本是皇庄庄头,虽不算如何富贵,日子倒也安稳。”

  “可前些年张家遭了官司牵连,世袭的庄头差事丢了,家道便败落下来。”

  “这还在其次,最不堪的是,二姨妹她那个未婚夫婿委实不成器,日赌夜嫖,游手好闲,是个实打实的败家子,连同他生身父亲都闹得恩断义绝了。”

  “你嫂子她不忍心妹子跳进这样的火坑,张家伯父也是个明白人,几番交涉,两家算是将婚约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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