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京师南城乃鱼龙混杂之地,非清静读书之所。”
“令郎秦钟年方韶龄,正宜砥砺学问,以求科场晋身。”
“若久居此间,恐染市井陋习,有碍前程。”
“晚生赠宅,实乃效孟母三迁古风。”
“晚生深知老大人视金银如粪土,然为令郎计,此宅或可作青云之阶,还望老大人三思。”
秦业闻言,手指紧攥文牒,枯瘦指节微微发白。
他垂首默然,目光在泛黄纸页与冰冷地砖间游移。
半生清高如竹,不染铜臭,然念及老来得子,秦钟乃秦氏一脉香烟所系,南城陋巷确非养才之地。
东城甜水井胡同毗邻国子监,文风馥郁,往来皆士子……思及此,他眼中挣扎渐褪,终化为感激之色,抬眼望向周显:
“公子思虑之周详,老朽汗颜。既如此,老朽便厚颜愧领,犬子前程,皆拜公子所赐。”
周显温然一笑:
“老大人肯纳此议,晚生欣慰至极。新宅诸般器物,晚生已遣人备置停当。”
“今日傍晚,便有车马来迎老大人乔迁。彼时趁机将房中两箱图纸一并运走,泯然众人耳目,最是稳妥。”
秦业连连颔首,肩上如卸千钧重担,眉宇间郁结之气尽散:
“老朽万事皆从公子安排。”
炭火渐熄,寒气复侵,二人又闲叙片刻家常。
秦业提及工部旧事,周显偶论江南风物,言笑晏晏,满室融融。
窗外日影西斜,周显起身告辞。
秦业亲送至小院门前,目送周显登上青帷马车,马蹄踏雪,辘辘远去。
暮色苍茫中,秦业独立寒风,回想周显言行气度:
谦逊如玉,处事缜密,赠宅之举亦存仁厚。
他心底豁然,周家百年望族,富贵不衰,非是侥幸。
观其子如此,便知门风如松柏经霜,贞刚不改。
较之宁荣二府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钟鸣鼎食之家,何啻云泥之别。
女儿可儿后半生托付此等人物,他纵是此刻闭目,亦能含笑九泉。
暮色初笼南城陋巷,墨雨领着四名青衣短打的家丁踏雪而来,叩响了秦家斑驳木门。
秦钟开心将其引了进来,墨雨只含笑拱手:
“奉公子命,助府上乔迁。”
秦业倚着门框,望着家丁鱼贯出入搬运箱笼,檐下冰棱映着最后的天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恍惚的影。
院角那口冻实的水缸边,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被格外小心地抬出,箱角包铜已磨出幽暗的绿锈。
墨雨神色一凝,亲以厚毡覆了箱面,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锁,低嘱一句:
“此二物随我车走。”
车轮碾过积雪,深巷重归寂静。
是夜,运河码头的风似裹了冰碴子。
墨雨独立码头,望着那两口樟木箱被稳当抬入船舱最深处,舱门落锁的钝响混在浪涛声中。
船工解缆,漕船缓缓离岸,船舷破开墨玉般的河水,驶向黑沉沉的南方水道。
点点星子落在水面,又被揉碎在船尾的浪痕里。
翌日上午,忠顺王府正堂。
铜兽熏炉吐着龙涎香的暖烟,忠顺亲王身着玄青缂丝行龙袍,端坐紫檀雕螭纹太师椅中。
管家趋步上前,躬身禀道:
“周显公子到了。”
周显一袭月白云纹锦袍,从容跨过门槛,对着上首拱手一礼:
“晚生见过王爷。”
其声如玉石相击,清泠入耳。
忠顺亲王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江南周氏,诗书名门。周公子丰神毓秀,弱冠解元,才名震动江左,周家后继有人,着实可喜。公子请坐。”
他抬手虚引下首一张黄花梨圈椅。
周显依言落座,脊背笔直:
“王爷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其言语谦和,神色却无半分局促。
小厮低眉顺眼奉上青釉茶盏,碧绿茶汤在白瓷里浮着袅袅热气。
待其悄声退下,阖拢堂门,满室只余暖炉炭火的微响。
忠顺亲王端起自己手边的定窑白瓷盖碗,撇了撇浮沫,目光自碗沿上方投向周显,带着审视的意味:
“令尊周廷桢大人膺任江南督粮道总督,总揽漕运河道税粮诸务,实乃朝廷南天一柱。”
“本王对令尊才干风骨,素来心折,惜乎南北遥隔,无缘拜晤雅范。”
“不意此番,倒因缘际会,令公子与我这王府有了些微妙牵连,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周显搁下茶盏,双手搁于膝上,微微前倾上身:
“王爷此言,真令晚生汗颜无地。”
“皆因晚生少年意气,行事欠周,累及王府清誉蒙尘,心中实感不安。”
“今日登门,名为拜谒,实为负荆请罪,恳请王爷海涵。”
他面容诚挚,眼底一片坦然。
忠顺亲王捻着颌下短须,无声地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周公子如此磊落坦诚,倒令本王有些意外。”
“琪官那桩事,本王也只是疑心其中或有蹊跷,并无半分真凭实据,公子若矢口否认,本王亦是无可奈何。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剖白。”
第70章 玉局暗投新弈谱,冰心试剖紫檀案
周显轻轻摇头,玄青袖口滑落些许,露出腕骨清峭:
“王爷乃天潢贵胄,位尊德劭,晚生岂敢有一字虚言相欺。”
“昨日区区薄礼,不过略表寸心。”
“晚生此来,另有一份薄礼欲献于王爷驾前,只不知王爷是否肯笑纳。”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哦?”
忠顺亲王眉峰微挑,放下茶盏。
“是何奇珍,竟令周公子也需如此隆重。”
周显唇角微扬,笑意清淡:
“晚生素闻王爷礼贤下士,最喜提携青年才俊。”
“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少年颖异,不知王爷可愿多加亲近一二。”
忠顺亲王面上那点笑意倏然敛去,眼神沉了下来,声音亦带上几分冷意:
“周公子莫要说笑。荣国府虽今非昔比,到底还有一位超品的国公夫人在堂。”
“周公子此言,莫非是要陷本王于不义之地,无端招惹麻烦上身。”
他身体微微后靠,显出几分疏离。
周显神色未变,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面上带着一丝笃定:
“据晚生所知,王爷与宁荣二府旧年因政见不合,颇多龃龉。”
“彼时贾家深得太上皇信重,贾赦公更是东宫伴读出身,根基深厚。”
“然则如今龙御新天,乾坤朗照,王爷……又何须顾虑太多。”
他语意未尽,目光却如明镜,直视亲王眼底。
忠顺亲王喉结微动,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摩挲片刻,才缓缓道:
“周公子玲珑剔透,何须本王点透。”
“你与姑苏林氏女早有婚约,林氏女又是荣府史老太君嫡亲外孙女,血脉相连。”
“更何况,公子与那贾赦、贾琏父子,合股经营着一家不小的洋货商行,利益纠葛。”
“如今却要助我这外人,去亲近荣国府的心头肉麟儿,周公子……你叫本王如何信你诚意。”
他语速渐慢,每一字都似带着重量。
周显微微颔首,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王爷所虑,晚生明了。”
“晚生与荣府交好,实乃权宜之计。”
“家父与林大人订下婚约在前,林姑娘寄居荣府多年,姻亲未成之前,为免横生枝节,晚生与荣府面上,总须维系一分和气。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些许。
“宁荣二府当年从龙旧事,押错宝局,王爷比晚生更洞若观火。”
“周家世代耕读传家,不涉朝堂党争,亦不敢与这等旧勋深交,以免惹得今上生厌,于我周家百害而无一利。”
“王爷以为,晚生此言,可在理否。”
堂内静了一瞬,唯闻炭火噼啪。
忠顺亲王盯着周显平静无波的脸看了半晌,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缓和几分:
“周公子此言……倒也算坦诚明白。”
“王爷明鉴。”
周显拱手。
“话虽如此,”
忠顺亲王身体前倾,肘撑在案上。
“那贾宝玉终究是史老太君的眼珠子,心头肉。公子既说要助本王,不知有何良策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