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班主五十开外的年纪,此刻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背脊弯得几乎要折断,对着赖升连连作揖打躬,脸上的褶子都堆叠成了苦字:
“赖大管家息怒!息怒啊!”
“实在是……实在是琪官他……他深得忠顺亲王老千岁青眼有加,捧在心尖子上的人物。”
“莫说小人这小小班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怕也管束不得他半分呐!”
“眼下……眼下出此塌天大祸,两条人命横在眼前,赖大管家您是眼下的主心骨,还求您老速速拿个万全的主意才好,迟则生变啊!”
戏班班主刻意将“忠顺亲王老千岁”几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哀恳与无奈,更有深藏的恐惧。
赖升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忠顺亲王!这四个字如同千钧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那位王爷位高权重,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是宁国府万万开罪不起的真神。
他胸中那股被玷污门庭的邪火被这盆冷水兜头浇灭大半,只余下冰冷的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赖升重重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冬日清晨清冽却令人窒息的寒意,阴沉着脸挥了挥手:
“罢了!开门!”
立刻有两个健壮家丁上前。
这正房乃是府中待客之所,建制讲究。
赖升冷眼看着,只见其中一个家丁蹲下身,熟练地探手入那扇紧闭的楠木大门底部。
原来那门槛内侧近地处,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一条窄仄的缝隙,一根坚韧的褐色麻绳末端,牢牢系在门内粗大门闩之上,另一端则巧妙地穿过门槛缝隙垂于门外,平日里收拢在门槛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内,用薄木板覆盖。
此物名为“救命绳”或“方便索”,专为防备有客突发急病晕厥在内,外间人无法开门施救而设。
寻常亦有仆役清晨洒扫送水时,见主人未醒,不愿惊扰,便拉动此绳,从外悄悄抽开门闩入内,放置物品后退出再闩好门,极为便利。
第57章 腥麝兰消玳瑁冷,凤凰血溅玉函东
此刻,那家丁手指抠开凹槽木板,拽出麻绳,用力向外一拉。
只听门内“咯噔”一声轻响,沉重的门闩应声滑落。另一家丁随即用力一推,那扇隔绝了外界与骇人景象的楠木门扉,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徐徐洞开。
房中立时一股混杂着血腥怪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赖升眉头拧成死结,用袖子掩住口鼻,强压下胃中翻腾的不适,与面色惨白的戏班班主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步履沉重地踏入这间华丽却笼罩着死亡气息的客房正厅,径直穿过珠帘,奔向那罗帐半掩的里间卧房。
房间内,两个身影清晰可见。
戏班班主抢步上前,俯身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蒋玉函鼻端。
感受着指尖传来一丝微弱气息,他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脱口喊道:
“还活着!快!赶快救人!”
几个戏班带来的壮实杂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想将软绵无力的琪官从那男子背上挪开。
蒋玉函面色惨白如金纸,唇色乌青,双目紧闭,秀丽的眉宇间残留着痛苦扭曲痕迹。
赖升则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另一个男子。
他朝身边一个年轻小厮努了努嘴:
“去,瞧瞧底下那人是谁?死了不曾?”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两股战战,面色比琪官还要难看三分。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脚下如同灌了铅,带着赴死般的恐惧,伸出哆嗦得不成样子的手,颤抖着去撩开那男子散乱遮面的乌黑发丝,欲将其头颅扳转过来辨认。
手指甫一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皮肤,小厮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缩回手。
旋即,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带着撕裂喉咙的恐惧,骤然在死寂的卧房内炸响:
“啊——!!!”
这一声惊叫尖利突兀,直如夜枭泣血,将本就神经紧绷、满心憋火的赖升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扭头,脸上怒意勃发,厉声呵斥道:
“作死的猢狲!号什么丧!天塌下来了不成?半点规矩都没有,惊着了府里的主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浑身筛糠般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手指僵直地指着床上那被他微微扳转过半张脸的男人,牙齿格格打颤,上下唇哆嗦着,拼尽全力才从咽喉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
“宝……宝……宝……宝二爷!!!”
赖升乍闻此言,如遭五雷轰顶,那张保养得宜、素来沉稳的圆团脸,血色于刹那间褪尽,连嘴唇都泛起骇人的灰白。
他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冒,若非旁边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他推开搀扶的手,踉跄着抢前两步,几乎扑到床前,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那张昏迷的年轻面孔——不是荣国府老祖宗心头肉、阖府的凤凰蛋、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又能是谁!
贾宝玉此刻双目紧闭,长睫如鸦羽般覆盖在苍白眼睑上。
他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赖升只觉得浑身发凉,一时间手足无措,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麻木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炸开。
如同无数铜锣在颅内猛敲,惊得他心神不宁:
坏了!天塌了!
荣府的凤凰蛋贾宝玉,竟在宁府的地界上,与忠顺亲王的心头肉……成了这副模样!
赖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在袖内微微发颤。
贾宝玉牵涉其中,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畴。
在沉思一番后,赖升不敢擅专,他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沉滞,对身后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家丁低喝道:
“即刻封了这跨院,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但凡有乱嚼舌根的——”
他眼风如淬了冰的刀锋,掠过在场每一张惊惶的脸。
“仔细全家老小的皮肉!”
戏班班主闻言扑通跪倒,沾着尘土的额头连连叩在金砖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赖大管家开恩呐!琪官他……他这伤拖不得啊!求您容小人去请个郎中,迟了……迟了怕是人就保不住了……”
赖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没有丝毫温度,随即冷哼一声:
“郎中?呵,事情没落定前,谁也别想出这道门。你若敢生出半分枝节,那就是在故意跟我宁国府过不去,你明白么?”
班主骤然噤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枯槁如朽木,瘫软在地,只余喉咙深处压抑的、绝望的嗬嗬声。
赖升不再看他,猛地一拂袖,步履沉重而迅疾地踏出这污秽死寂的跨院,每一步都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朝着宁国府深处的核心踉跄奔去。
宁国府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也压不住贾珍心头的邪火。
他歪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眼皮半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扶手兽头。
秦可卿那张梨花带雨、惊惶凄楚的玉容,在贾珍脑海之中不断浮现。
原本火候已经到了,自己眼看着便可达成目的。
如今倒好,煮熟的鸭子……竟生生被周显那厮连锅端走!
一念及此,一股混杂着贪婪、挫败的毒火便燎得贾珍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砰砰砰!
突兀如丧钟般的擂门声骤然炸响,粗暴地撕裂了书房的死寂。
“天杀的奴才!赶着投胎报丧么!”
贾珍猛地坐直,额角青筋暴跳,抓起手边一个冰裂纹汝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伴着滚烫的茶汤四溅。
“滚进来!”
门被撞开,赖升几乎是滚爬着扑进来,帽子歪斜,圆团脸上汗油交织,嘴唇哆哆嗦嗦,扑倒在狼藉的碎瓷水渍间:
“老……老爷宽恕!实在是……塌天的大祸临头了!小人……小人不敢不来惊动老爷啊!”
第58章 玉碎东厢血溅蕊,枝折西榻雪埋声
贾珍心头那点邪火被赖升这副魂飞魄散的鬼样子浇了一勺油,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
“放屁!府里能出什么塌天的事?难道库房遭了劫,还是祠堂失了火?”
赖升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是宝二爷……还有……琪官!在东跨院客房……血……都是血!两个人……叠在一块儿……宝二爷也……也人事不省了!”
贾珍只觉得头顶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眼前瞬间发黑。
他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咯咯作响,脸色由暴怒的铁青转为一种死灰的惨白。
秦可卿被夺的憋闷尚未散尽,自己觊觎的琪官竟又被宝玉这小兔崽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等惊天丑闻!
一股荒谬绝伦的暴怒直冲天灵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人呢!”
他嘶声喝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被……被小人命人锁在东跨院里了,”
赖升慌忙回答。
“戏班子的人也都扣在里头,一个没放走,就是怕……”
“蠢货!”
贾珍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文房四宝齐齐一跳,咬牙切齿骂道。
“谁叫你把戏班子的人都扣在跨院的!你那脖子上顶的是夜壶不成!”
赖升被这雷霆之怒骇得浑身一缩,结结巴巴辩解:
“小的……小的也是怕他们出去乱嚼舌根,坏了咱贾府百年清名……”
“清名?清名值几个钱!”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赖升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琪官是忠顺王府的命根子!眼下生死不知,你把他整个戏班都锁在你那个破院子里头,那班主急疯了不会闹?万一琪官真死在里头,你赖升有几个脑袋够忠顺王府砍的?嗯?”
赖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还不快滚去请郎中!”
贾珍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捡京城里嘴巴最严、手段最高明的去请!先保住琪官那条命要紧!”
“可……可宝二爷那边……”
赖升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声音微弱。
“万一风声走漏……”
“走漏?”
贾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声,眼底却毫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