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在她惊惶的眉眼间逡巡,话语却陡然转折,如同淬了冰。
“只可惜啊……”
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秦可卿冰冷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你身处局中而不自知,懵懵懂懂,做了旁人手中那把……用来刺向我胸膛的利刃。”
第48章 玉碎登仙凝碧血,奸谋毕露孽心鸣
轰隆!
秦可卿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哀泣、所有的绝望瞬间凝固在脸上,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刺向显叔的利刃?她?
怎么可能?她只是来求救的啊!
秦可卿嘴唇微张,喉间发出极轻微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巨大的困惑和即将被卷入未知风暴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沌、全然不明所以之际,一阵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猝然自楼下响起!
那脚步声毫不掩饰,咚咚咚地踏在紫檀木楼梯上,每一步都敲击着紧绷的死寂,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急促,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二层逼来!
秦可卿猛地从巨大的惊骇中惊醒,周显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带来的茫然还未散去,楼梯上骤然逼近的脚步声又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她身体剧烈一颤,本能地想要挣脱下颌上的钳制,扭头去看那通往深渊的入口。
然而周显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并未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一分。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迫使她依旧维持着仰首的姿势,只能维持着跪伏的姿态,身体却僵硬地扭转,目光惶急地投向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口。
脚步声已至拐角处,带着粗重的喘息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刻意制造的喧嚣。
灯影晃动,人未至,两盏羊角风灯的光芒已然先一步抢上楼梯,将拐角的墙壁映得一片昏黄跳跃。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上来!
来人锦袍玉带,面皮白净,正是贾蓉!
他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那份刻意伪装的恭顺或是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得意神情。
那双眼睛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闪烁着狠戾而精明的光芒,死死钉在跪在周显脚下、姿态卑微凄楚的秦可卿身上,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撕裂。
贾蓉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先在秦可卿那张泪痕斑驳、惊骇欲绝的脸庞上狠狠刮过,随即猛地抬起,直刺向周显——那位依旧捏着秦可卿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切的“显叔”。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奔得太急,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翻腾的情绪,也像是在积聚某种力量。
终于,贾蓉扯动嘴角,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痛心疾首又隐含恶意的古怪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足以穿透楼板的尖利和悲愤,在死寂的登仙阁二层轰然炸开:
“显叔——!”
“您身为堂堂解元老爷,我们阖府敬仰的清贵长辈!”
贾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指戟指,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秦可卿,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鬓角。
“深夜!深更半夜!您怎能……怎能在这登仙阁内,私会……私会您的侄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出来,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一种猎手得逞般的亢奋。
“这该当何论?!这……这成何体统啊!”
贾蓉的声音如同裂帛,带着一种要将这丑闻昭告天下的气势,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登仙阁二层,琉璃屏风滤过的清冷光晕碎在波斯绒毯上,将秦可卿那张脂粉难掩憔悴又被泪痕浸透的玉容映照得愈发苍白凄楚。
眼见贾蓉骤然闯入,戟指怒斥,字字诛心,秦可卿脑中轰然作响,仿佛冰雪崩裂,过往种种迷障顷刻间豁然贯通。
她那双秋水剪瞳里,原本积蓄的惊惶绝望瞬间被一股彻骨的明澈取代,随之涌起的是对牵连周显这无辜之人的深深愧怍,以及对贾蓉那毒蛇般阴毒算计的刻骨痛恨。
秦可卿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贾蓉那张混杂着伪装的悲愤与扭曲得意的脸上,胸中翻江倒海,纤弱的身子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她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珠,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贾蓉……你……你这毫无廉耻的东西……竟……竟如此设局算计于我……”
秦可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脏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泣血的控诉。
贾蓉被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眸看得心头一悸,面上却愈发显出被冒犯的义愤填膺,声音陡然拔尖,试图压下秦可卿的指控:
“你这贱人!休得胡言乱语污蔑于我!”
“你深夜与外男独处幽室,行此苟且之事被我撞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你就等着府规家法处置,沉塘浸猪笼的下场吧!”
他手指几乎戳到秦可卿的面门,姿态俨然一个撞破妻子奸情、痛心疾首的丈夫。
“沉塘……浸猪笼……”
秦可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冰冷刺骨的字眼,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旋即,一股玉石俱焚的决心陡然升起。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凄绝如寒月下即将凋零的昙花,轻声低语道:
“好……纵然是死,我秦可卿也绝不受你这般贱人作践……更不会……更不会做你构陷显叔的棋子!”
话音甫落,秦可卿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决绝光芒,纤细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挣,蓄足了全身力气,竟是不顾一切地朝着近旁一根黝黑沉重的雕花立柱狠狠撞去!
那姿态,分明是带着要将自己头颅撞得粉碎的狠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如山的力量骤然箍住了秦可卿纤细的臂膀,将她那前冲的狠绝之势硬生生阻住。
秦可卿只觉得身体一滞,随即被一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撞入一个坚实清冷的怀抱。
她愕然抬眸,泪眼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正是周显那张沉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的面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琉璃灯火,平静得如同亘古寒潭。
“显叔……”
秦可卿怔怔地望着他,方才那股决死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下满腔翻涌的屈辱、对牵连周显的无尽愧疚,以及深不见底的茫然绝望。
第49章 鲛绡泪尽局中陷,君子护花斥蠹螳
秦可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将她苍白冰凉的面颊彻底濡湿。
她身体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周显扶着她的那只手臂支撑,声音破碎沙哑,透着彻底的心灰意冷:
“妾身……妾身愚昧不堪……受此小人奸计所欺……害了显叔清白名声……妾身万死不足惜……唯有……唯有一死方能稍赎罪孽……显叔……又何苦……何苦救我……”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周显的扶持,仿佛那怀抱是种莫大负担。
周显稳稳扶着秦可卿,面上并无半分愠怒或被卷入是非的惊惶,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温和笑意,声音低沉清晰,字字落在秦可卿耳中:
“你此刻若于我这登仙阁内血溅五步,这潭浑水岂非越搅越深,更添无穷口舌。”
“既知身陷局中,铸下错处,便该思量如何弥补挽回,岂能一死了之,徒令亲者痛,令仇者快意。”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秦可卿满是泪痕的脸上,那份山岳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从容,莫名地让秦可卿狂跳的心脏稍缓了一丝。
秦可卿泪眼婆娑地望着周显,眼中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无措:
“弥补……妾身卑微……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再次攫住了她。
周显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你且稍安勿躁,静待片刻。”
“此事我心中已有主意。”
“你不过是个身陷狼窟、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子,我既然遇上了,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总归要为你寻一条安稳的生路出来。”
就在秦可卿心神稍霁,犹自沉浸在这渺茫希望带来的微弱暖意中时,一旁的贾蓉将两人这番言语姿态尽收眼底。
他眼见周显非但毫无惊慌告饶之意,反而与秦可卿语气温和,隐隐透出要将此事揭过、甚至庇护秦可卿的姿态,自己精心策划的“捉奸”局面竟似未能撼动对方分毫。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与被断财路的焦灼瞬间冲垮了他脸上强装的悲愤,化为扭曲的怒容。
贾蓉猛地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好哇显叔!您老人家好大的派头!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您竟还和这贱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这是半点不把侄儿放在眼里,半点不把我宁国府的体统规矩放在眼里了!”
“今日您若不给侄儿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休怪侄儿不顾念长辈情分,我宁国府上下,断不能与您善罢甘休!”
他试图用宁国府的声势压人,目光却闪烁不定。
周显闻言,目光终于从秦可卿身上缓缓移开,如同才发觉地面上还有这么个人似的,转向贾蓉。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周显唇角微勾,牵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粗劣不堪的赝品,从头到脚将贾蓉刮了一遍:
“交代?就凭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窗外积雪,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你一个只知道钻营酒色、内囊早已淘空的废物点心,也配来威胁于我。”
周显微微摇头,那份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莫说是你,便是你那老子贾珍亲自站在此地,他也没那个底气敢在我面前吐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周显向前踏了一小步,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还把你宁国府放在眼里,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冰珠坠地。
“你道如今的宁国府,还是开国敕造、烈火烹油时的宁国府么。”
“你那老子,不过是个承袭了三等威烈将军虚衔的纨绔膏粱,在这京城勋贵圈中,算个甚么东西。”
“就凭你们这对不成器的父子,和这座徒剩空架子的府邸,也配跟我周显要甚么交代。”
“当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周显话语中的睥睨与毫不在意,如同九天之上俯视尘泥中的蝼蚁。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鞭子,一下下狠狠抽打在贾蓉脸上心上。
他精心设此“仙人跳”之局,本意便是吃准了周显身为解元、清贵之人必定爱惜羽毛,顾忌名声,不敢将丑事闹大。
只要自己稍加声色俱厉的威吓,必能逼其就范,乖乖掏出大笔银钱封口。
贾蓉心中早已盘算好,至少也要讹诈十万两雪花白银,足够他挥霍许久。
岂料事情全然偏离预想。
周显非但无半分惊慌失措、急于息事宁人之态,反而对他、对宁国府极尽羞辱贬低之能事,那份浑不在意的姿态,宛如驱赶耳边一只恼人的苍蝇。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贾蓉这等一向自视甚高的纨绔。
他被周显这赤裸裸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尽失。
贾蓉面孔涨得如同猪肝,指着周显,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变得尖利刺耳:
“好好好!周显!你果然狂妄至极!你当我真拿你无法嘛?”
“别忘了,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不是你江南周家的一亩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