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安排宫人准备就寝事宜,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守在殿门外的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声隔着厚重的门扉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禁军郎将李存生将军在殿外求见,称有紧急要事奏报。”
垂拱帝已离座的身形微微一顿,夏守忠转身的动作也僵在半途。
深夜宫门下钥后,非有惊天大事,李存生绝不可能直抵乾清宫外求见。
垂拱帝眉头微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李存生?他不是奉旨领着禁军,看守王子腾府邸么。这个时辰入宫……”
他目光转向夏守忠,眼底那点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
“王家又出事了?王子腾才死了不到两天。”
夏守忠心中也是一凛,连忙躬身道:
“陛下,李将军深夜叩阙,必有极其紧要之事,陛下何不召见李将军,一问便知。”
垂拱帝沉吟片刻,重新坐回御座,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平静,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显露出内心的审慎。
“传他进来。”
“遵旨。”
夏守忠快步走到殿门处,低声吩咐了一句。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玄色铁甲风尘仆仆的将领侧身而入,正是禁军郎将李存生。
他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李存生行至御阶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末将李存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礼。”
垂拱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无波。
“李卿家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可是王家那边,又生了什么变故。”
李存生站起身,却并未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声音沉稳却语速略快,显出事态紧急:
“回禀陛下,末将奉命看守王子腾府邸,不敢有丝毫懈怠。就在一个时辰前,王府后宅突然传来女眷凄厉哭嚎之声,末将即刻带人前往查看,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发现王子腾之正妻,诰命夫人孙氏,已于房中暴毙。”
“暴毙?”
垂拱帝眉梢微挑。
“孙氏?朕记得她身子骨似乎还算硬朗。是急症,还是……”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存生。
李存生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中带着军人的直率与一丝压抑的惊悸:
“陛下明鉴。若只是寻常急症暴毙,末将绝不敢夤夜惊扰圣驾。只是……孙氏死状,极其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末将赶到时,孙氏倒卧榻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衣襟乃至榻上锦褥,皆有大片喷溅状血迹,颜色暗红。其面容扭曲,似是承受了极大痛苦,双手成爪状,死死抓挠自己心口位置,衣衫都被抓破。”
“据当时在场女眷哭诉,孙氏是突然发作,毫无征兆,直呼心口如被利刃攒刺,剧痛难当,翻滚片刻后便吐血而亡。”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夏守忠早已屏住了呼吸,垂拱帝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末将在禁军多年,曾于卷宗中见过类似记载,也听禁军老人提起过一些边鄙邪术。”
李存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孙氏这般死状,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像是中了魇镇诅咒之术。”
“魇镇之术?”
垂拱帝面色陡然一变,身体微微前倾,玄色常服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沉凝的光泽,他盯着李存生,目光锐利如刀。
“李存生,兹事体大,关乎宫闱禁忌、朝廷体统!你能确定?”
李存生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末将不敢断言!末将只是依据孙氏死状及自身所知,心生疑窦。”
“魇镇之术,乃外道邪术,阴毒诡谲,前朝与本朝,均有方士以魇镇之术作乱宫闱、诅咒宫中贵人,酿成大祸,史不绝书。”
“末将见识浅薄,实不敢妄下结论。”
“正因兹事体大,末将才一刻不敢耽搁,连夜入宫禀报。”
“恳请陛下,即刻派遣道录司官员,会同钦天监察验高手,前往王家府邸仔细勘验,以明真相!”
垂拱帝靠回御座,脸上惯常的深沉平静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
魇镇巫蛊,历来是宫廷大忌,前朝因此术而起的血案累累,动辄牵连千百人。
本朝开国以来,虽严令禁止,但私下里,勋贵高门后宅阴私争斗,未必没有沾染。
若孙氏之死真与此有关,且发生在已被圈禁、正在严查的王子腾府上,这潭水,就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浑浊和凶险。
他仿佛能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到王家那座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府邸里,正弥漫着一种不祥的、带着血腥味的诡异气息。
“夏守忠。”
垂拱帝的声音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
夏守忠连忙躬身应道。
“即刻传朕口谕,命道录司左正一,会同钦天监监正,挑选精干可靠之人,由你亲自领着,随李存生前往王子腾府邸,仔细勘验孙氏尸身及所在房间,一应器物、痕迹,皆不可遗漏。”
“查明孙氏真正死因,是否与邪术有关。”
“若有发现,立即回报,不得有误!”
垂拱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奴婢遵旨!”
夏守忠尖声应道,脸色也变得肃穆无比。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到魇镇,无论是真是假,都足以在朝野掀起惊涛骇浪。
“李存生。”
“末将在!”
“你持朕手令,返回王家府上,严密封锁孙氏身亡之院落,所有在场之人,一律原地看管,不得走动,不得交谈。”
“在道录司与钦天监查验完毕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尸身,亦不得擅动房内任何物品。若有违逆,格杀勿论。”
垂拱帝的目光落在李存生身上,带着冰冷的威压。
“末将领旨!”
李存生重重叩首,甲叶再次发出铿锵之声。
夏守忠匆匆出去传旨安排。
垂拱帝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思虑。
王子腾刚“畏罪自尽”,留下揽下所有罪责的血书,其妻紧接着就以一种疑似魇镇的方式暴毙。
这仅仅是王家内部的阴私报应,还是……有人不想让某些秘密随着王子腾的死而彻底埋葬,甚至想借此机会,将水搅得更浑?
四王?丁宝贞?
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京营的案子,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加幽深诡谲的方向滑去。
他缓缓摩挲着御案光滑冰凉的边缘,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批阅奏章时朱砂的气息,此刻却混合着夜色与未知阴谋的寒意。
约莫两刻钟后,夏守忠去而复返,低声禀报已安排妥当,道录司左正一玄诚子与钦天监监副已在外候旨,随时可以出发。
垂拱帝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李存生道:
“李卿,你引他们去吧。记住,朕要的是确凿无误的结论。”
“末将明白!”
李存生再次行礼,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乾清宫,铁甲摩擦的声音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夏守忠也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处,准备随行。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垂拱帝一人。
他却没有丝毫睡意,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王家府邸此刻想必已是灯火通明,禁军刀剑出鞘,道录司与钦天监的人带着罗盘、符纸等物,正踏入那片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院落。
孙氏扭曲的死状,李存生口中“魇镇”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原本因京营兵权即将收回而略有舒缓的心湖,激起层层带着寒意的涟漪。
这盘棋,果然从未有一刻真正平静过。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冰凉触感,仿佛借此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思绪。
夜色正浓,乾清宫的烛火,注定要亮到天明了。
次日上午,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日光滤成一片惨淡的白。
周家别院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角落的铜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显身着家常的月白云纹直裰,外罩一件玄青色暗纹比甲,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海棠树上,似在沉思。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墨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清晰。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到了,正在花厅奉茶。”
周显收回目光,将书卷轻轻搁在案头,那书页上正是《盐铁论》中的一章。
他起身,略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神色平静地走出书房。
花厅里,贾赦已坐在客位的酸枝木圈椅上,手边一盏热气袅袅的雨前龙井几乎未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石青色团花缎袍,外头罩着灰鼠皮的坎肩,面色比起往日似乎憔悴了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连那几缕稀疏的胡须也仿佛失去了往日刻意梳理的光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
见周显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带着明显的勉强。
“显哥儿,叨扰了。”
贾赦拱手,声音比往常低沉。
周显还礼,面上是惯常的温雅。
“伯父太客气了,快请坐。今日天色不佳,伯父还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墨雨换上新茶。
贾赦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搓动着。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那盏沿烫手。
踌躇片刻,贾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显哥儿……关于王家的事情,想必……你也都听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