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盐政风波银库寂,商贾血泪北舟空
李翰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然,此乃陛下亲笔朱批之特旨,字字千钧!‘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旨意煌煌,不容置疑。”
“本官奉旨办差,唯有凛遵圣谕,岂敢有丝毫违拗?”
他看着范承宗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才继续道:
“至于尔等所虑盐政运转艰难之事,圣旨中亦有明示:‘盐政衙门所留二成银两,须精打细算,勉力维持’,‘若遇周转不敷,可据实上奏,陈明缘由,听候旨意’。”
“此乃陛下天恩,为尔等预留了陈情之路。”
李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尔等若真觉二成存银难以维系,大可依旨而行,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尔等之难处,详详细细,据实上奏,直达天听!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裁断。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
“在未接到陛下新的旨意之前,本官只能、也必须,严格遵照此旨行事!即刻接管银库,清点存银,准备押解!”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皇恩,当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此刻,唯有配合,方是正途!若再有多言推诿,阻挠办差,便是抗旨不遵!这‘抗旨’二字的分量,想必诸位大人,比本官更清楚!”
“抗旨”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范承宗等人的心脏,将他们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彻底抽干。
所有的哀告、辩解、恐惧,都在这两个字面前化作了无力的窒息。
抗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亏空库银的罪名更重,更无转圜余地!
范承宗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旁边一名属官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他瘫倒在地。
范承宗惨白的面容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终是深深垂下头颅,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下官……遵旨。”
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
李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肃立的卫队统领,冷声下令:
“即刻清点所有库银,分箱造册,封存待运。”
“库内一应账簿凭证,悉数封存,由户部随员接管复核。”
“遵命!”
卫队统领抱拳领命,甲叶碰撞声哗啦作响,数百甲士如黑色的铁流,迅疾而沉默地涌入银库深处,沉重的脚步声与锁钥开启的金属声彻底取代了先前的死寂。
李翰又唤过一名心腹属官:
“持本官钦差关防,速赴江南大营,调拨三千精兵。”
“传令漕运总督衙门,征调坚固漕船三十艘,明日辰时于运河码头集结待命,沿途分段派兵护送,确保押解进京银两毫厘无损。”
属官领命,疾步而去。
残阳如血,将盐运使司衙门的飞檐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范承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府邸,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门房老管家佝偻着腰,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黄总商……在偏厅候了快两个时辰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茶水都续了七八回……”
范承宗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惊悸,整了整凌乱的官袍,脸上努力绷紧那点所剩无几的威严,转身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两淮盐商总商黄君台正背着手,焦躁地在猩红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圆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富态,只剩下惊怒交加的扭曲。
不等范承宗跨进门槛,黄君台已劈头质问,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范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钦差卫队把银库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七百万两银子!那可是你们盐政衙门亲自作保,由老夫出面,勒紧裤腰带才从各大盐商牙缝里抠出来,填进银库应付盘查的救命钱!”
“说好的盘查一过,风平浪静便完璧归赵!如今银库被钦差接管,那银子……那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范承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冰水滑入喉咙,勉强浇熄一丝燥火。
他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强撑的疲惫与无奈:
“黄总商,你当本官愿意如此嘛。”
“李翰是奉了圣旨来的!‘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字字朱批,煌煌天宪!”
“他展开圣旨的那一刻,本官与阖衙属官皆跪伏阶下,如同待宰羔羊!抗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告诉我,本官除了领旨,还能如何!”
“那是你范大人的事!”
黄君台几步抢到范承宗面前,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老夫现在只问你,那七百万两银子怎么办!”
“那是扬州城里几十家盐号、上千口人活命的血汗!”
“是盐商们砸锅卖铁、抵押祖产凑出来的活命钱!”
“这笔钱要是打了水漂,范大人,就算你高官厚禄,位高权重,只怕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干系!”
“商们若活不下去,这扬州城……这天,怕是要塌下来!”
“放肆!”
范承宗霍然起身,积压了一整日的屈辱、恐惧和此刻被一个商贾指着鼻子威胁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迸射,官威在瞬间压得黄君台气息一窒。
“黄君台!你跟谁说话呢!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内阁次辅丁阁老,还是户部尚书钱大人?”
“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咆哮公堂!这里是盐运使司衙门,不是你黄家盐号的后院!”
范承宗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想好好谈,就收起你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坐下说话!”
“不然,现在就给本官滚出去!”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刀子般剐在黄君台脸上,语气森然:
“银库里的亏空,难道跟你们这些盐商就毫无干系?”
“盐引浮报、盐课截留、上下其手……哪一桩少了你们的份?”
“本官这次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导致如此结果!”
“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拉着你们填了这亏空,又如何?”
“没有盐政衙门给你们撑着这把伞,没有‘纲运法’给你们圈定的这方金窝,你们这些盐商,能有今日的泼天富贵,能安稳地躺在金山银山上做你们的逍遥富家翁?”
黄君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
看着范承宗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感受着那属于三品大员不容置疑的官威,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是何等僭越。
满腔的怒火和焦灼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黄君台慌忙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范承宗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范大人息怒!范大人恕罪!是……是小老儿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冲撞了大人!”
“实在是那七百万两银子干系太大,小老儿方寸已乱,万望大人海涵,恕小老儿失言之罪!”
眼见黄君台态度软化,范承宗胸中翻腾的怒火也稍稍平复。
他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坐回椅中,紧绷的面皮松弛了几分,显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范承宗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下来:
“罢了。你我……终究是同乘一条船。”
“银库被钦差接管,圣旨煌煌,这是谁也未曾料到的天威难测。”
“你们盐商这次,确实是吃了大亏,损了血本。”
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黄君台。
“但只要这盐政衙门的天还没塌,只要盐引还在你们手里,只要这运河上的盐船还在跑,这些银子,不过是暂时寄存在朝廷的库房里。”
“风头过去,根基尚在,凭着两淮盐业的滚滚财源,这些亏空,早晚都能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黄君台直起身,脸上惊惧犹存,但眼中已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试探着问:
“大人的意思是……眼下这七百万两,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装船运走,再无转圜余地了?”
范承宗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深重的无奈与认命:
“转圜?如何转圜?钦差卫队已将银库围得水泄不通,一粒银屑都动不得!”
“李翰手持王命旗牌,下午已直接行文江南大营调兵,与漕运衙门接洽船只。”
“最迟明日辰时,第一批装满库银的漕船就要启程北上了。”
“旨意煌煌,‘八成押解进京,以济国用急难’!”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纵有通天手段,也万难更改了。”
范承宗苦笑一声,透着彻骨的寒意,
“朝廷这一招,是两头堵死的绝户计啊!查出亏空,即刻锁拿进京,人头落地;查无亏空,便接管银库,拉走实银充盈国库!”
“横竖朝廷都是赢家,稳赚不赔。”
“而我们……从陈直在朝堂上捅出亏空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凝重:
“黄总商,更要命的是,银库被接管,只怕仅仅是个开始!”
“纲运法行世多年,两淮盐利这块肥得流油的肉,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饿狼在暗处觊觎?”
“丁阁老和钱尚书此刻必在京城中枢全力周旋,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
“这个时候,我们扬州这边,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给二位大人添乱!”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黄君台。
“你回去,务必安抚住各大盐商!告诉他们,银子没了,只要盐引在,根基在,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但若有人沉不住气,闹出事端,或是将临时填库的实情泄露出去……那不仅这七百万两彻底打了水漂,银库真正的亏空底细一旦被朝廷抓住把柄深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两淮盐政必然天翻地覆,彻底崩坏,盐商们的百年基业,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黄君台听着,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心疼那如山般堆积又瞬间化为乌有的白银,更恐惧于范承宗描绘的那幅末日图景。
他沉默良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化作一声沉重的、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黄君台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嘶哑: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范大人深谋远虑,小老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