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17节

  素白的灵幡从高高的梁上垂落,无风自动,拂过冰冷的地砖。

  灵堂内哭声震天。

  贾赦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死死搀扶着,几乎站立不住,他头发散乱,形容枯槁,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漆黑的棺木,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嘶嚎,老泪纵横,口中只反复呜咽着:

  “我的儿啊……琏儿……你怎么就……丢下为父啊……”

  那悲怆绝望,闻者心酸。

  邢夫人瘫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由丫鬟婆子架着,拍着腿干嚎,声音尖利却空洞。

  贾政、王夫人、李纨、四春姐妹及宝玉等一干贾府亲眷,皆身着重孝,跪在灵前两侧的草席上,哀哀哭泣。

  宝玉伏在王夫人肩头,肩膀耸动,显是伤心至极。

  尤氏也在其中,宽大的孝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肩膀微微颤抖。

  王熙凤并未跪在灵前。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麻重孝,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布做的素花,那白色在她乌黑的鬓发映衬下,白得几乎灼伤人眼。

  她正站在灵堂侧后方靠近穿堂入口处,如同一根绷紧的弦,苍白着脸,有条不紊地低声指挥着几个管事娘子。

  “林之孝家的,东边角门那里祭幛堆积太多,快着人先挪到西厢廊下去!”

  “赖大家的,厨房再催一次素面,僧道两班轮着用斋,不能断!”

  “吴新登家的,记礼单的笔墨不够使了,再去取两刀素笺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用帕子飞快地按去,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唯有在偶尔扫过那漆黑棺椁时,眼波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

  平儿紧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捧着茶盘和账簿,神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显携林黛玉先至灵前,早有执事递上点燃的线香。

  两人在灵前肃立,对着贾琏的灵位深深三揖。

  林黛玉眼圈泛红,用素帕掩着口,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心绪。

  周显神情肃穆,动作庄重,将线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礼毕,周显走向被搀扶着的贾赦,拱手深揖,声音低沉而饱含痛惜:

  “世伯千万节哀,保重贵体要紧。”

  “琏二哥遭此横祸,小侄闻之五内俱焚。然天有不测,世伯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若再伤了自身,岂不令琏二哥在天之灵更加难安。”

  “府中上下,还需世伯支撑。”

  贾赦抬起浑浊的泪眼,看清是周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如同铁钳,指甲几乎掐进周显的皮肉里,嘶声哭道:

  “显哥儿!显哥儿你来了!我的琏儿……他走得好惨啊!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你叫我怎么活啊……”

  他涕泪纵横,语无伦次。

  周显任由贾赦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贾赦剧烈颤抖的脊背,温言劝慰,话语熨帖入微:

  “世伯的痛,小侄感同身受。琏二哥英年早逝,确是阖府大殇。”

  “然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

  “世伯当为琏二哥身后哀荣计,更要为府中老太太、太太及阖府上下计,珍重万金之躯。”

  “若有需小侄奔走之处,小侄定当竭尽所能。”

  他语气真挚,目光恳切,言语间既表达了对逝者的哀思,又处处为生者考量,听得旁边几位年长族亲也频频颔首,低声叹息。

  贾赦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似乎稍稍平复了些许,抓着周显的手也松了些力道,只是依旧悲泣不止。

  林黛玉则被迎春、探春姐妹扶着,到女眷们跪坐的草席旁。

  她与邢夫人、李纨等人见礼,轻声劝慰了几句。

  邢夫人哭得眼睛红肿,只拉着黛玉的手摇头叹息。

  探春强忍悲痛,低声道:

  “林姐姐也请节哀,二嫂子她……”

  她目光瞥向灵堂侧后方那个挺直而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劝慰过贾赦,周显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灵堂。王熙凤正背对着他,低声对林之孝家的交代着什么,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背在粗麻孝服下绷得极紧。

  他略一沉吟,举步向那穿堂入口处走去。

  王熙凤刚吩咐完林之孝家的,一转身,便撞见了走来的周显。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垂下眼睑,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是刻板平直的沙哑:“叔叔。”

  宽大的孝服袖子掩住了她的手。

  “嫂夫人节哀顺变。”

  周显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和压抑的哭泣。

  他目光落在王熙凤苍白的脸上,掠过她鬓边那朵刺眼的白绒花,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旁边一个小丫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过来,正要奉给王熙凤。

  周显极其自然地抬手,稳稳地接过了那青瓷盖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旁人只道是他体恤王熙凤辛劳,代为接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王熙凤伸来接茶碗的手时,周显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侧。

  温热的碗壁轻轻贴上了王熙凤冰凉的手背,他的小指指节,若有似无、羽毛般在她紧绷的手腕内侧极快地拂掠了一下。

  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电流。

  王熙凤整个人猛地一颤,如同被滚水烫到,倏地抬起眼。

  那双深潭般的丹凤眼里,刹那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慌乱。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才将那一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或呜咽咽了回去,只余下急促得几乎窒息的呼吸。

  周显已将茶碗稳稳递到她手中,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触碰从未发生。

  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痛而关切的模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比平日幽暗了数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凝与力量:

  “嫂夫人,琏二哥与我,虽非一母同胞,然同在京师,情谊匪浅。”

  “嫂夫人骤逢大难,内外操劳,务必善自珍重。日后若遇艰难之处,无论大小,万勿见外,尽管开口。显,定当……全力相助。”

  “全力相助”四字,他咬得极轻,却极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砸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那话语里的承诺,远远超出了寻常亲戚情分。

  王熙凤端着那碗滚烫的茶,长明灯的火苗恰在此时“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昏黄的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神明灭不定,深处似有幽微的水光一闪而逝。

  “……叔叔有心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破碎感。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目光落在茶碗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水面上,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沉入那小小的杯中。

  就在这时,林黛玉在迎春的陪同下,穿过素帷向这边走来,清丽的身影在满目惨白中如同一株素荷。

  她目光温婉,带着关切,轻轻唤了一声:

  “凤姐姐……”

  王熙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迅速抬眸,脸上已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平静,对着林黛玉微微颔首:

  “林妹妹也劳累了。”

  那声音里的沙哑依旧,却已寻不到方才那一瞬的惊慌。

  周显的目光在林黛玉走近的瞬间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沉静。

  他对着王熙凤微微颔首,又向林黛玉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低语,只是寻常的吊唁之词。

  他转身,步履沉稳,走向犹在哀泣的贾政处,宽大的素色袍袖在穿堂的微风中轻轻摆动,身影渐渐融入灵堂那片惨淡的素白与哀恸之中。

  长明灯幽寂的火苗依旧在棺椁前无声燃烧,跳跃的光影映照着灵牌上冰冷的墨字,也映照着王熙凤挺立在原地、如孤峰般的身影。

  她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穿过素幡翻卷的缝隙,落在周显走向贾政的沉稳背影上,久久未动。

  鬓边那朵白绒花,在穿堂风的吹拂下,轻轻颤抖着。

  数日后,贾琏的棺椁在震天的哭嚎与缭绕的香烛烟尘中,沉入了贾家祖茔冰冷的黄土。

  这场耗尽了宁荣二府最后一丝体面的盛大葬礼,如同一个沉重的休止符,暂时压下了表面的哀声,却也在两府之间悄然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曾经因利益而紧密捆绑的宁荣二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热络。

  荣国府东院那扇通往宁国府的角门,落锁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偶有往来,也只剩下了不得不为的、浮于表面的礼节。

  贾赦见了贾珍,脸上再挤不出半分热络,眼神里淬着冰冷的恨意与猜忌,连客套话都省了。

  贾珍父子则避之唯恐不及,心虚与戒备让他们在荣国府的人面前总是目光闪烁,言语敷衍。

  维系着两座国公府的最后一丝“同气连枝”,在贾琏的死讯中,彻底冻裂了。

  贾琏之死,是死在了他那填不满的贪心上,更死在了那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秘事、管不住又妄想拿来换银子的眼睛上。

  此事也彻底成为了宁荣二府决裂的开端。

  寒来暑往,白驹过隙,距离那场搅动京师的惨案与随之而来的宁荣裂痕,已悄然滑过两个月的光阴。

  深秋的肃杀被初冬的寒意取代,江南扬州城却依旧维持着它脂粉锦绣的繁华表象,只是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得比运河的水还要湍急。

  这一日,天光微熹,两淮盐课税银库那扇厚重、包裹着铁皮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门外,早已肃立着一行人。为首者身着簇新的孔雀补子官袍,面容端肃,正是奉旨南下的户部左侍郎、钦差大臣李翰。

  他身后,跟着副使王琰、赵秉文,以及一队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的钦差卫队,肃杀之气与银库的森严融为一体。

  早已候在门外的两淮都转运盐使范承宗,带着盐运使司衙门一众属官,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谨慎,连忙上前行礼。

  “下官范承宗,率盐运使司衙门同僚,恭迎钦差大人莅临盘查!”

  范承宗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翰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范承宗略显浮肿的眼睑和身后那些强作镇定的面孔,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

  “范大人及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奉圣谕,特来清点盐课银库存银,核实账目。”

  “事关国本,不容有失,烦请诸位引路,配合查验。”

第217章 汗透重衣盘库银,旨落寒霜锁盐纲

  “不敢,不敢,大人奉旨办差,下官等自当竭力配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范承宗连声应着,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些。

  “大人请!”

  一行人踏入了银库。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金属冷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库房内,光线从高窗射入,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几乎顶到库房屋梁的巨大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锭锭官银,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沉甸甸、令人心安的雪亮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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