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肯应承,在脉案上动动手脚,把日子往后写,诊脉时含糊其辞,一切……便天衣无缝了。”
“天衣无缝”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寒意和期盼。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成了,她和腹中孩儿便有了生路;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平儿看着王熙凤眼中那混杂着狠厉与希冀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奶奶放心,奴婢省得轻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王熙凤看着她,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她靠回引枕,目光有些飘远,仿佛在想象那“天衣无缝”后的日子。
过了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其厌恶的事情,眉头猛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王熙凤抬起手,用指尖嫌恶地指了指身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去,把床上那些东西——被褥、枕头、帐子,贾琏沾过的、躺过的,统统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看着就恶心!烧了也好,丢去浆洗处让那些粗使婆子用也罢,总之,别让我再瞧见!”
那床,那被褥,昨夜是贾琏滚过的地方,王熙凤看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强烈的恶心感比孕吐更甚。
她无法忍受属于贾琏的丝毫气息再留在这间屋子里,那会让她觉得玷污了某些隐秘而珍贵的东西。
平儿立刻起身: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办。”
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麻利地开始拆那顶石榴红撒花帐子。鲜艳的绸缎滑落,堆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血色。
她又动手去卷那床大红锦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图案在晨光下刺眼得很。
王熙凤就坐在榻上,冷冷地看着平儿忙碌。平儿将卷好的被褥和帐幔抱在怀里,又去收拾枕头。那对苏绣的软枕,贾琏昨夜曾枕过其中一个。
“等等。”
王熙凤忽然开口。
第202章 沉水香涤琏秽迹,盐库雷震玉阶霄
平儿抱着东西,疑惑地停住脚步。
王熙凤的目光落在那对枕头上,眼神幽深:
“那两个枕头……也扔了。还有,”
她环顾了一下床榻周围。
“脚踏上的毯子,他踩过的。床边小几上那个他昨夜可能碰过的茶盏……都清走。这屋里,一丝一毫他的痕迹都别留。”
平儿心中了然,应道:
“是,奴婢明白。”
她将怀里的大件先放到一旁,又仔细地将脚踏上的波斯绒毯卷起,将小几上那只白瓷盖碗也拿在手里。她一趟趟地进出,将那些沾染了贾琏气息的物件全部清理出去。
每一次进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一分。
最后,平儿甚至打来一盆热水,浸湿了帕子,仔细擦拭着拔步床的雕花围栏、床柱,连床沿都反复擦了几遍。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那紫檀木的光泽在擦拭下愈发温润深沉,再也闻不到一丝残留的酒气或汗味。
王熙凤始终安静地看着,看着那张重新变得空旷洁净的床榻。
当平儿终于停下,垂手站在一旁时,王熙凤紧绷的下颌线才彻底放松。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紫檀木床柱,又落在崭新铺就的、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素色锦褥上。
“去库里,把那套月白底绣缠枝玉兰的帐子被褥找出来换上。”
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再点一炉上好的沉水香。”
“是,奶奶。”平儿应声,立刻转身去办。
王熙凤独自站在空荡的床前,晨光透过新换的茜纱窗,柔和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低头,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在悄然搏动。
屋外,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抱着崭新的被褥帐幔走来。
屋内,沉水香清冷宁神的香气开始无声地弥漫开来,一丝丝,一缕缕,温柔地覆盖了昨夜残留的所有混乱、屈辱与惊惶,也悄然包裹住了一个正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孕育的秘密和一份隐秘的、不容于世的期盼。
空气里只剩下新换织物的洁净气息和沉香的袅袅余韵,昨夜的荒唐与狼狈,连同那个令她作呕的男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已被彻底抹去。
次日清晨,乾清宫内。
晨光初透,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巍峨殿宇,殿中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身着各色补服的文武百官早已按班肃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空气凝滞,唯有殿角更漏滴答,衬得殿内愈发庄严肃穆。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穿透殿宇的高唱,殿内所有官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发出沉闷而宏大的声响。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垂拱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內侍无声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御座。
他面色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身不由己的阴翳。
垂拱帝缓缓落座,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谢陛下。”
百官再次齐声谢恩,起身归班,垂手侍立,殿内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各部院依次出班,奏报些寻常公务,或请旨裁夺。
垂拱帝或微微颔首,或简短数语批复,气氛沉闷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
就在这例行公事般的节奏中,一位身着青色獬豸补服的监察御史,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中一步跨出,立于丹墀之下。
他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以耿介敢言著称的御史陈直。
“臣,监察御史陈直,有本启奏!”
陈直的声音清朗,打破了殿中的沉闷。
垂拱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卿家,所奏何事?”
陈直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笏板,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近日收到江南可靠密报,事关国本,触目惊心,臣不敢不奏!”
此言一出,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直身上,带着疑惑、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讲。”
垂拱帝的声音依旧平稳。
“密报所言,”
陈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与愤慨。
“江南两淮盐课税银库,账面存银七百余万两,此乃维系朝廷运转、支撑九边粮饷之命脉!”
“然据臣查实,此七百万两存银,竟有巨大亏空!实际库银……恐不足二百万两之数!”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乾清宫内炸开!
尽管百官极力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但那瞬间粗重的呼吸、骤然绷紧的身形、以及无数道猛然抬起又迅速低垂下去、难掩震惊与骇然的目光,无不昭示着这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骚动和无声的喧哗。
七百万两账面,不足二百万两实银?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足以掏空半个国库的惊天窟窿!
垂拱帝端坐御座之上,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层倦怠的阴翳被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沉郁所取代。
他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垂拱帝深邃的目光死死钉在陈直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那密报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陈直!”
垂拱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干系?诬告重臣,构陷盐政,动摇国本,此乃诛九族之罪!”
陈直面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更加铿锵:
“陛下!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非握有确凿线索,岂敢以项上人头作赌,冒死上奏!”
“此密报来源可靠,且臣已多方查证,绝非空穴来风!江南盐税,岁入连年锐减,陛下夙夜忧叹,症结何在?此亏空便是那吸血之疽!”
“臣恳请陛下,立派钦差,彻查两淮盐课银库,清点盘存,以明真相,以正国法!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哗——!”
殿内压抑的骚动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七百万变二百万?这……这怎么可能?”
“盐税乃朝廷命脉,若真如此,国库岂不……”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动盐课银库的主意?”
“陈直素来刚直,若无把握,断不会在朝堂上发此惊人之语……”
“完了,江南……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户部尚书钱方正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官帽的边缘。
他是盐税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这惊天亏空若坐实,他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他几次想张口辩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几位阁老亦是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沉重。
盐税亏空,牵涉的绝非一司一部,而是整个帝国财政根基,更是江南那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庞大利益网络。
稍有不慎,便是惊天动地的朝局震荡。
翰林院修撰周显站在文官队列之中,当陈直报出那骇人听闻的数字时,他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仿佛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与他毫无干系。
周显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专注地看着脚下金砖的纹路,唯有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垂拱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