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而行,廊外花木扶疏,叶尖凝着未晞的露珠,空气清冽。
黛玉努力挺直腰背,每一步都牵扯着隐秘的酸楚,她抿着唇,竭力维持着新妇应有的端方仪态。
正堂内,沉水香的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周廷桢与李氏早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周廷桢身着藏青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
李氏则是一身赭色缠枝莲纹缎面褙子,发髻纹丝不乱,只簪一支碧玉簪,神色温煦中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见周显引着黛玉进来,李氏的视线便柔和地落在新妇身上,细细端详。
“儿子(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周显与林黛玉行至堂中,并肩而立,齐齐躬身下拜,动作恭敬。
“好,起来吧。”
周廷桢颔首,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儿子,落在儿媳身上时,微微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李氏则已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
“快起来,快起来。玉儿,昨夜……可还安好?”
她问得含蓄,目光却带着真切的探询,从黛玉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淡青扫过,又落到她强撑精神的眉眼间。
林黛玉被这直白的关切问得心尖一颤,脸颊飞红,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婆母,声音细若蚊呐:
“劳母亲挂心,儿媳……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李氏连声道,语气明显松快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你这孩子,瞧着还是单弱了些。”
“江南湿气重,不比京里干爽,你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若有哪里不舒坦,或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万莫委屈了自己,今后你也是这府中的主人,切莫拘谨”
她顿了顿,想起黛玉的身世,语气更添几分慈柔。
“你父亲与我,都拿你当自家孩儿看待,视如己出,你切莫拘束。”
李氏这番絮絮的关怀,熨帖了黛玉心中的忐忑。
她抬起头,对上李氏满是真诚暖意的目光,心头微酸,又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忙又垂下眼帘,恭谨回道:
“多谢母亲关怀,府中一应周全,儿媳并无不适。”
“那就好,显儿,”
李氏目光转向儿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叮嘱。
“玉儿身子骨不比旁人,你平日要多体贴些,不可莽撞,凡事需多顾念着她。”
周显微微躬身,应道: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他侧首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黛玉莫名觉得安心。
李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朝侍立一旁的嬷嬷示意。
嬷嬷捧过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匣。
李氏亲自打开,取出一对羊脂白玉镯。
那玉质温润如凝脂,毫无瑕疵,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好孩子,过来。”
李氏朝黛玉招手。
黛玉依言上前两步。李氏执起她一只纤细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那玉镯套了上去。
玉镯触手生温,圈口大小竟似量过一般,贴合无比。
“这镯子还是我当年进门时,老太太给的,说是能养人,保平安。”
李氏摩挲着玉镯,温声道。
“如今传给你,盼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白首同心。”
她又拿起另一只,套在黛玉另一只手腕上。
双腕沉甸甸的,那温润的触感仿佛顺着血脉蔓延开。
黛玉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与接纳,喉头微哽,屈膝深深一福:
“儿媳……谢母亲厚赐,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母亲期许。”
“好孩子。”
李氏含笑扶起她,越看越觉满意。
虽仍有几分新妇的羞怯与单薄,但眉宇间那份清雅灵秀是掩不住的,气色也比预想中要好,显是周家水土养人,儿子也并非全无分寸。
周廷桢在一旁静静看着妻子与新妇的互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显儿,”
周廷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周显耳中。
“依古礼,男子二十而冠,方行赐字之仪。”
“然你今已成家,立业在望,为父思忖再三,决意今日便为你提前行此礼。”
他话语微顿,厅内落针可闻。
侍立一旁的丫鬟仆妇皆屏息垂首,李氏也含笑看着丈夫,眼中是了然与支持。
周显神色一肃,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父亲面前的红毡之上,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周廷桢,等待那即将赋予他的新名。
周廷桢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神深邃,缓缓道:
“‘仲华’二字,便作为你的表字。”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让这二字的分量沉淀:
“‘仲’,取其中正、次序之意。《说文》有解:‘仲,中也。’”
“你在兄弟行中虽为独子,然此‘仲’,非指序齿,乃期你立身处世,持中守正,不偏不倚,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世事纷纭,权势利禄如浪涛翻涌,唯守此‘中’,方能行稳致远,不坠我周氏门楣清誉。”
“‘华’之一字,源远流长。”
“《尚书·尧典》载‘华封三祝’,其‘华’字,乃地名,然引申为光明、繁盛、文采斐然之意。”
“此字既应你名中之‘显’——显者,光耀昭彰也。‘华’承‘显’后,是望你承继家声,光耀门庭之余,更添一份文华锦绣、泽被桑梓的厚重。”
“愿你如嘉木之华,根植江南沃土,枝繁叶茂,荫蔽一方;亦愿你胸藏锦绣,腹有诗书,以文韬武略,成就不世之功业,不负我江南周氏千年基业之托。”
周廷桢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敲在周显心上,也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仲华。”
周廷桢最终念出这完整的表字,目光灼灼,带着深沉的期许与托付。
“为父今日以此二字赠你。望你铭记‘仲’之持中守正,以此为立身之本;践行‘华’之文德昌明、光耀家邦,以此为立业之志。”
“成家之后,便是真正顶门立户之时。”
“望你以此二字为镜,时时自省,刻刻砥砺,不负为父,不负先祖,亦不负你这一身才学与这江南万里河山所赋予你的责任。”
言毕,周廷桢不再多语,只是深深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
那眼神中,有严父的审视,更有对继承人的殷切厚望。
李氏适时地从侍立嬷嬷捧着的紫檀托盘上取过一方早已备好的洒金宣纸,上面是周廷桢亲笔书写的“仲华”二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庄重无比。
她将纸轻轻放在周廷桢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周显微垂着眼帘,父亲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间激荡回响。“持中守正”、“文华锦绣”、“光耀家邦”、“顶门立户”……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举至额前,掌心向上,然后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而恭敬的一声叩响。
“儿子周显,叩谢父亲大人赐字深恩。”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向父亲。
“‘仲华’二字,字字千钧,儿必铭刻于心,奉为圭臬。”
“持中守正以为骨,文德昌明以为魂,此生定当竭尽全力,光大门楣,不负父亲大人今日之厚望,不负周氏列祖列宗之荣光。”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晨光熹微、香烟袅袅的正堂里,许下了一个家族继承人郑重的承诺。
周廷桢看着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好了,仲华,快起来吧。”
周显应声而起,姿态恭敬又不失从容。
随后,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安静地用完了早饭。
饭后,周显便带着林黛玉返回了他们的住处。
第190章 怀袖一抔故园土,烬化蝶时暗转金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光,周显暂时放下繁杂的事务,专程陪伴新婚妻子。
他带着林黛玉乘船游览了扬州城内的瘦西湖,碧波荡漾,画舫轻移,两岸垂柳依依,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周显指着远处的白塔和五亭桥,细细讲述着它们的典故,黛玉听得入神,眼中映着水光与笑意。
夫妻二人甜蜜的度了蜜月后,感情越发如胶似漆。
三日后,晨光熹微,扬州茱萸湾码头笼罩在薄雾中。
周家主船已升起风帆,缆绳被水手利落收起。
周显换了身素净的靛蓝直裰,立在船头,看着林黛玉由鸳鸯、紫鹃搀扶着踏上跳板。
她今日未施脂粉,只绾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素银簪子,月白襦裙外罩着竹青比甲,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素心兰。
船行运河,两岸稻浪初黄。
黛玉倚窗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密的缠枝莲纹。
周显未去打扰,只吩咐秋月将一匣新蒸的桂花糖糕并一壶温热的杏仁茶送到舱内。
水声汩汩,船舱里静得能听见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那是她父亲林如海生前批注的一册《杜工部集》。
五日后,客船缓缓泊入姑苏阊门码头。
晚霞已染上姑苏城头,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周家早遣了稳妥的管事在码头相候,两辆青帷小车载着人,碾过熟悉的街巷,直往城西林家祖茔去。
茔地倚着半坡翠竹,秋风过处,竹叶沙沙如低语。
黑漆门楼略显陈旧,匾上“林氏佳城”四个字漆色斑驳。
守坟的老苍头林忠早已得了信,佝偻着背候在门外,见黛玉下车,浑浊的老眼霎时蒙了水光,颤巍巍要跪:
“姑娘…不,姑奶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