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船工通报,扬州已近在眼前。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扬州城东的茱萸湾码头,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作为运河入扬州的咽喉要道,这里平日商船云集,人声鼎沸,查验的官兵往来不绝。
但今日,所有北上的、南下的船只都被漕运官兵严令阻隔在码头外围水域,不得驶入。
宽阔的码头区域被清空,身着整齐号服的漕运官兵沿码头列队肃立,戒备森严。
此时,周家庞大的船队正行驶在扬州城外的运河上。
主船船头,周显迎风而立,衣袂轻扬。
林黛玉站在他身侧,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扬州城廓,唇边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轻声问道:
“这运河风光,世兄看了一月,竟还未看够么?”
周显闻言,侧首看她,淡然一笑,目光深邃:
“今日不同,让世妹你看些不一样的景致。”
他话音方落,只见远处水平线上,蓦然出现数十个小黑点,正快速向船队驶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小黑点显露出真容,竟是数十艘轻快的小船。
每艘小船的船头,都竖立着一面醒目的旗帜。
起初因距离尚远,旗帜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待小船如离弦之箭般越发靠近,林黛玉凝眸细看,才赫然看清那旗帜上以端正楷体书写的文字:
“江南河道、漕运总督衙门暨扬州府阖属恭迎翰林院修撰周大人荣归故里”。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头看向周显:
“世兄,这些船是专程来接我们的?”
周显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不错。此乃码头引舟,奉了官命,前来引导我等入港,停靠指定泊位的。”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周家主船上的水手们早已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放下粗长的缆绳,动作精准利落。
那些驶近的引舟亦早有准备,水手们手持长柄钩镰,看准时机,稳稳钩住主船抛下的缆绳,随即在各自舟长的号令下,奋力划桨。
九十条引舟如同整齐的雁阵,缆绳紧绷,拖曳着庞大的主船,稳稳地向着茱萸湾码头深处驶去。
引舟水手们动作划一,桨叶入水破浪,形成一道独特而壮观的景象。
主船甲板上,荣国府众人也被这阵仗吸引,纷纷聚拢到船舷边观望。
邢夫人望着那些拖着大船、显得颇为吃力的引舟,满脸好奇地扯了扯贾赦的衣袖:
“老爷,这些小船是做什么的?怎的如此多?”
贾赦闻言,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对妻子见识浅薄的无奈:
“你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连引舟都不识得么。”
“这是官家码头迎接贵宾的规制。”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这由九十条引舟构成的浩荡阵势,眼中也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感慨。
“不过,周家这排场……着实是太大了些。”
“当年父亲在世时,我随他老人家回金陵祭祖,父亲贵为国公,也不过动用了四十条引舟拖引入港。”
“瞧周家眼下这光景,引舟少说也有八九十条。”
“这等规格,已是亲王之尊方能享用的仪制,仅次于圣驾亲临所用的一百零八条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繁华码头,语气复杂地低语。
“这就是周家啊……在江南地界,周家便是天。”
贾赦感慨一番后,船队已在引舟的拖曳下,平稳地驶入了茱萸湾码头深处。
船身刚刚停稳,只听得码头两岸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那是早已架设好的礼炮在齐声鸣放,炮声隆隆,响彻云霄,宣示着尊贵客人的到来。
紧随炮声之后的,是激昂雄壮的鼓乐之声。
两队身着鲜明礼服的乐工分列码头两侧,铙钹铿锵,鼓点雄浑,笙管笛箫齐奏出庄重而热烈的迎宾乐章。
码头之上,漕运官员、扬州府衙属官、以及周家在扬州的管事人等,早已按品阶肃立恭候,场面宏大,秩序井然。
待炮声乐声稍歇,早已准备在码头边的工役立刻行动。
数块宽阔厚实的特制浮桥被迅速推入水中,精准而稳固地搭接在主船的舷梯之上,形成一条从码头直达船身的平坦通道。
周显这才侧过身,对身旁的林黛玉温和一笑,伸出手臂虚引:
“世妹,我们下船吧。”
船队停稳,浮桥架通。周显携林黛玉率先步下舷梯,踏上了坚实而微微晃动的浮桥。
码头上,以江南河道漕运为首的一众官员立刻迎上前来,躬身施礼,口称“恭迎周大人荣归”,声音整齐划一,透着恭敬。
周显神色淡然,微微颔首。
紧随其后的荣国府众人,尤其是贾赦、邢夫人、王熙凤等,望着眼前这鸣炮奏乐、扬州百官恭迎、浮桥铺道的宏大场面,再回想贾赦方才关于亲王仪制的感叹,心中那份震撼与对周家在江南无冕之王地位的认知,已然深刻到了极致。
码头上肃立的官兵、整齐的仪仗、官员们恭谨的姿态,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上,周家那无形的、却重若千钧的威权。
这并非刻意张扬的跋扈,而是百年根基、掌控命脉所自然形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霸气。
扬州的风,似乎都带着周家的印记。
扬州知府王思道恭敬地朝周显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江南官话特有的温润:
“周大人,总督大人和夫人已在皇华亭恭候您及诸位贵客多时,请随下官移步。”
周显面色温和地颔首:
“王大人客气了,有劳引路。”
王思道连忙谦逊地摆手:
“岂敢岂敢,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一行人随着王知府转入一条青石铺就的官道。
皇华亭矗立在视野尽头,飞檐斗拱,朱漆梁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皇华亭作为官家迎宾之所,此刻早已布置得庄重而不失喜庆。
亭子四周垂着象征官家威仪的绛红色帷幕,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亭前两列身着整齐号服的漕运官兵肃然侍立,手持仪仗,阳光下枪戟的锋刃闪着寒光。
通往亭子的青石板路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对高脚铜烛台,即便白日未点燃,也显出一派肃穆气象。
周廷桢与李氏并肩立于亭前石阶上。
周廷桢身着二品文官绯色蟒袍,腰间玉带悬着金鱼袋,面容清癯而威仪内蕴;李氏则是一身赭色缠枝莲纹缎面褙子,发髻间一支点翠凤簪,端庄中透出几分江南仕女的温婉。
两人身后侍立着数名管事仆妇,皆屏息垂手,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氏远远望见运河方向行来的队列,眉眼间浮起温煦笑意,侧首对周廷桢轻声道:
“老爷,看那仪仗,想是显儿与荣国府的人到了。”
周廷桢目光扫过渐近的人群,微微颔首:
“走吧,咱们也去迎一迎。”
他心中自有一番权衡——荣国府如今门庭凋敝,本不值得他这位执掌江南命脉的总督亲迎。
但此番荣国府众人是以黛玉娘家人的身份送嫁,而黛玉日后乃是周家主母,两人未来的儿媳,这份体面须得给足。
夫妻二人缓步走下石阶,衣袂拂过青石,未染纤尘。
此时周显一行人已至亭前空地。
周显携林黛玉越众而出,行至父母面前。
周显躬身长揖,声音清朗:
“显儿见过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林黛玉紧随其后盈盈下拜,裙裾如莲叶铺展:
“玉儿见过伯父、伯母。”
李氏含笑上前,亲手搀起林黛玉。
她细细端详眼前少女。
李氏原以为林黛玉是个弱不胜衣的病骨,此刻却见黛玉面色莹润如玉,眸光清亮如水,行动间气度从容,哪有半分传言中的孱弱。
周显送给林黛玉的太虚仙露果然神效,竟将一株病梅滋养得这般丰神俊秀。
李氏心中满意,面上愈发温和:
“玉儿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
林黛玉依言起身,垂眸应道:
“多谢伯母。”
周廷桢对周显虚抬了抬手:
“显儿也免礼吧。”
待二人退至身侧,贾赦与邢夫人已领着荣府众人上前。
周廷桢与李氏对视一眼,同时展露笑容:
“贾将军,贾夫人,有劳贤伉俪车马劳顿南下送黛玉出阁,周家感激不尽。”
贾赦连忙拱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
“周大人言重了,黛玉如同我等亲女,送嫁本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转头对身后低喝:
“还不快给周大人、周夫人见礼!”
贾迎春、王熙凤等女眷闻声上前,齐整地屈膝行礼,衣饰环佩叮咚轻响,姿态恭谨至极。
周廷桢略一颔首受礼,李氏则温言让众人起身。
几句寒暄过后,周家管事已指挥仆从备好车马。
数十辆青帷朱轮马车沿着官道排开,两侧漕运兵丁执戟护卫。
众人依次登车,车辙辘辘启动,浩浩荡荡驶向扬州城中的周家祖宅。
沿途百姓远远驻足观望,荣国府众人只见官兵开道,车马煊赫,皆暗自咋舌于周府威势之盛。
(PS:各位老哥敬请知悉,因为5月17号要监理考试了,作者需要备考,所以要渣更了,以后一天应该是一章更新,至于考试结束后会不会恢复更新,也很难说,原因嘛,各位老哥应该也都猜到了,这本书的成绩不是很理想,所以很可能会继续渣更,我得再开书了,不然得饿死,各位老哥理解一下吧,都是为了生活,感恩。)
第184章 浓荫千亩藏虬秀,父子深谋动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