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为酬卿之劳,也为安周家之心,朕可下一道恩旨。”
“许你周家,江南各省河道、漕运、粮道之特许专营权,准予世袭罔替,永为定制!”
“卿家回府之后,便好好思量思量,如何协助朕,将这两淮盐政的顽疾,给理顺了。”
特许专营!世袭罔替!
周显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垂拱帝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然而,这看似天大的恩典,细究起来,依旧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帝王心术。
江南的漕运、河道、粮道,早已是周家的禁脔,朝廷的政令在那里形同虚设。
垂拱帝这道旨意,不过是把既成事实披上了一层“皇恩浩荡”的合法外衣,用周家自己的东西,画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饼。
但这饼,也并非全无分量。
有了这道盖着玉玺的恩旨,周家在江南的统治便从“事实控制”升级为了“法理拥有”。
日后若有人想拿漕运河道之事做文章,攻击周家跋扈专权,这道圣旨便是最有力的护身符和反击依据。
朝廷若再想插手江南三道的具体事务,也得先掂量掂量这道“世袭罔替”的旨意。
利弊在周显心中电光石火般权衡。
垂拱帝需要周家出力,又给不出实质性的新利益,只能将既得利益合法化作为交换。
而周家,付出的可能是一些在盐税问题上相对灵活的策略或配合,换来的却是江南根基的进一步稳固。
这笔交易,看似皇帝占了主动,实则周家未必吃亏。
心念既定,周显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感激与郑重交织的神情,他离座起身,对着垂拱帝深深一揖:
“陛下天恩浩荡,竟赐下如此厚赏!周家阖族上下,必当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隆恩之万一!”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
“微臣回府之后,定当殚精竭虑,仔细思量,务求寻得一条可行之策,为陛下整顿盐税稍尽绵薄之力。”
“恳请陛下……容臣一些时日。”
见周显终于松口应承下来,垂拱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紧绷的面容彻底缓和,颔首道:
“好!朕就知道,周卿公忠体国,必不会令朕失望。”
“恩旨晚些时候,便会遣人送至卿府上。朕,静候佳音。”
“微臣谢陛下隆恩!”
周显再次行礼,姿态恭谨。
亭内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君臣二人不再谈论盐税,转而说起翰林院修书的一些琐事,气氛恢复了表面的平和。
又稍坐片刻,周显便适时告退。
垂拱帝看着周显沉稳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繁花掩映的曲径尽头,深邃的目光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周显步出御花园,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带上几分灼热。
他步履从容,青色的官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
方才亭中对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他脑中清晰回放。垂拱帝的意图、底线、无奈,乃至对情报的掌控力,都在这场看似闲谈的交锋中显露无疑。
特许专营的圣旨是块诱饵,也是块护身符。如何利用这块护身符,在即将到来的两淮盐业巨变中,为周家谋取最大的利益与安全,是他接下来需要仔细筹谋的关键。
周显抬头望了望紫禁城上方那片被宫墙分割的湛蓝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而周家,注定要做那执棋者,而非他人手中的棋子。
暮色初临,东城林家宅邸内,茜纱窗下燃着几盏明烛,映照着林黛玉清丽的面庞。
她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对面站着紫鹃,鸳鸯则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恭谨回话。
“姑娘,”
鸳鸯的声音清晰平稳。
“荣国府那边送来的嫁妆单子,奴婢已按类目整理好了。”
“头面首饰共四套: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石头面,一套白玉嵌珍珠头面,一套金累丝嵌蓝宝石头面,一套翡翠头面。”
“另有金镶玉步摇一对、赤金嵌珠凤钗两支、各色金玉簪子十二支、金镯玉镯各四对、耳坠子、戒指、项圈若干,皆在单内。”
她略微停顿,翻过一页册子,继续道:
“绸缎布匹方面,有上用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织金妆花缎三十匹、各色宫绸三十匹、潞绸四十匹,以及松江三梭布一百匹。”
“此外,四季衣裳已备下三十六套,皆是京中瑞蚨祥老师傅的手艺。”
“摆设物件有:紫檀木雕花嵌螺钿梳妆台一座、黄花梨雕花镜架一座、官窑青花瓷瓶一对、白玉插屏一架、赤金小座钟一座、珐琅彩绘手炉脚炉各一对、大小玻璃镜四面。”
“另有压箱底的现银一万两,金锞子五百两,并京郊小汤山一带的两处田庄地契,年入约一千五百两。”
鸳鸯合上册子,微微垂首:
“以上诸项,都已清点入库,与单子核对无误。”
林黛玉静静听完,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只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淡的笑意:
“倒是难为那边了,这次竟真舍得放些血出来。”
鸳鸯闻言,温婉一笑,语气平和:
“荣府行事,向来最会看风向。”
“如今姑娘即将嫁入周家,他们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姑娘当初客居府中时,何曾见过她们这般‘大方’?”
林黛玉轻轻颔首,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话倒是。罢了,旧事不提。”
她目光转向鸳鸯,问道:
“府里原有的产业清单,可都核算清楚了?”
鸳鸯神色认真起来:
“回姑娘的话,府中产业盘根错节,田庄、铺面、存银、古玩字画、家具陈设等项繁多。”
“奴婢这些日子带着人日夜清点核对,已理出十之六七,尚余约三分之一未能厘清,估摸着还需三五日光景才能全部梳理完毕。”
林黛玉点点头:
“辛苦你了。待所有产业都核查清楚后,你把咱们家在江南的所有土地田产单独列一份详单出来。”
“同时,再备一笔充裕的现银。”
她顿了顿,清澈的眼眸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沉静:
“等此番大婚后回姑苏祭拜父母,除了府中原有的江南田产,我还要再购置五千亩上好的水田。”
“这些土地,连同府中原有的江南土地,我要全部划入林氏宗祠名下,充作阖族公中的祭田。”
侍立一旁的紫鹃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忍不住插话道:
“姑娘,林家正经的主脉,如今可就只剩下您一人了。”
“那些旁支族人,多年来疏于往来,逢年过节也未见多少情分,您何苦这般惦记他们,还要拿出这样大一笔产业?”
林黛玉收回目光,看向紫鹃,眼神温和却坚定。
她轻轻摆了摆手:
“紫鹃,我并非惦念那些旁支族人。”
林黛玉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我心中挂念的,是父亲、母亲,还有我那早夭的幼弟。”
“他们都安息在林氏祖坟之中,这些年,是那些旁支子弟在尽守护陵园之责。”
“我即将嫁作人妇,林家主脉,不能在父亲这里断了香火。”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道:
“此次南下归宗,除了置办祭田,我还要亲自从族中挑选一个忠厚本分、父母双亡的男丁,过继到父亲名下,承继林家主脉的香火。”
“我会求世兄亲自教导他,让他日后能执掌林家门户。”
“唯有如此,为父母幼弟立嗣承祧,再为宗祠备下这份绵长的祭田根基,我方能告慰双亲在天之灵,也才能……安心嫁做人妇。”
紫鹃听着,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姑娘一片纯孝之心,感天动地。”
“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定会深感欣慰的。”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时,一个小丫鬟轻步走到门帘外,屈膝禀报:
“姑娘,姑爷身边的秋月姐姐来了,在外头求见。”
林黛玉脸上浮现温煦的笑意:
“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秋月款步而入。
她穿着藕荷色比甲,月白裙子,举止得体,进来后便向林黛玉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奴婢秋月,给姑娘请安。”
“不必多礼,快坐吧。”
林黛玉示意她起身,温言问道。
“可是世兄那边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秋月并未落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回姑娘的话,公子特意派奴婢过来知会姑娘一声。”
“公子说,眼下翰林院的紧要公务已近尾声,公子这边正在加急处理,很快便能处理完毕。”
“南下的行程已经定下,五月二十日,周家的船队便会抵达京师码头前来接人。”
“公子请姑娘这边早做准备,届时一同登船南下,预备大婚诸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
“荣国府的赦老爷、邢夫人,还有琏二奶奶,迎春姑娘、探春姑娘,都会随船同行,送姑娘出阁。”
听闻此言,林黛玉只觉得一股热意倏地涌上脸颊,如玉的肌肤瞬间染上淡淡的绯红,如同朝霞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