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63节

  “今后……鸳鸯再也不能服侍在老太太身边了……老太太……您……多保重身子。”

  她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第171章 鸳鸯魂断白绫冷,凤平双智暗渡春

  贾母看着鸳鸯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

  她只当是鸳鸯认命了,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透出几分倦意:

  “嗯,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去吧。”

  鸳鸯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

  因跪得太久,她双腿麻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鸳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的贾母,仿佛要将这主仆相伴的最后一眼刻入心底,然后决然转身,一步一步,拖着虚浮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她生活了十几年、视作家一般的荣庆堂。

  她的背影单薄而凄凉。

  在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下人房,鸳鸯反手轻轻合上门扉,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逼迫。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斑驳的脸。

  鸳鸯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

  许久,她缓缓地、异常仔细地梳好了有些散乱的头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自己平日舍不得穿、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裙换上,又理了理衣襟袖口,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做完这一切,鸳鸯搬过房里那张平日用来放针线筐的结实方凳,稳稳地放在房梁之下。

  接着,她解下自己束腰的汗巾子——那是上好的湖绸,结实柔韧。

  鸳鸯面无表情地将汗巾子的一端用力抛过房梁,系了一个死结。

  另一端,她熟练地挽了一个活套,大小刚好能容纳她的脖颈。

  鸳鸯站上方凳,冰冷的凳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熟悉又冰冷的小屋,眼神里没有眷恋,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

  她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活套套进了自己纤细的脖颈,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蹬开了脚下的方凳。

  “哐当!”

  方凳翻倒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一点点流逝,死寂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窗外偶尔有鸟雀的啁啾,更衬得室内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鬟奉命前来催促鸳鸯搬家。

  她走到鸳鸯房外,脆生生地唤道:

  “鸳鸯姐姐,老太太吩咐了,让你收拾好东西,这就搬去大老爷院里呢。”

  “鸳鸯姐姐,你在里面吗?”

  连唤了几声,房内都毫无回应。

  小丫鬟心下奇怪,又有些不安,便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小丫鬟探头往里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吓得魂魄离体!

  只见鸳鸯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离地足有一尺多高,被那根湖绿色的汗巾死死地勒在房梁上。

  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地面。

  舌头微微吐出一点,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白沫。

  那件素色的衣裙下摆随着身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飘荡,脚下,是那只翻倒的方凳。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小丫鬟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荣国府后院的宁静。

  “不好了!快来人啊!救命啊!鸳鸯姐姐……鸳鸯姐姐上吊了!!!”

  这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附近的丫鬟婆子闻声纷纷赶来,待看清屋内的情形,无不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几个胆大的婆子强压着恐惧冲进屋内,七手八脚地抱住鸳鸯的身体往上托举,另有人慌忙找来剪刀,手忙脚乱地去剪那勒得死紧的汗巾子。

  “快!快托住她!”

  “剪!快剪开!”

  “还有气儿吗?摸摸心口!快!”

  “造孽啊!这是何苦来哉……”

  一片混乱中,汗巾终于被剪断。

  鸳鸯的身体软软地瘫落下来,被婆子们接住,平放在冰冷的砖地上。

  有人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有人掐她的人中,又有人用力拍打她的脸颊,揉搓她的四肢。

  “还有气!还有气!”

  一个婆子惊喜地喊道。

  一番紧急的、粗陋的施救之后,鸳鸯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青紫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床上。

  幸而发现得还算及时,鸳鸯一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被救下的鸳鸯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躺在硬板床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顶,眼神空洞麻木,再没有一丝生气。

  无论旁边的人如何呼唤、劝慰、询问,她都置若罔闻,仿佛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无声地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畔,是她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无声的悲鸣与绝望。

  鸳鸯上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荣国府内宅的各个角落。

  王熙凤房中,气氛凝重。

  王熙凤正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枚玉棋子,却无心落下,只蹙着眉听平儿低声回话。

  在荣国府众多丫鬟里,鸳鸯素来为人稳重厚道,与她关系最亲近的,一是温柔平和的平儿,二是服侍贾宝玉的袭人。

  其次,便是与鸳鸯常有事务往来、彼此欣赏其能干的王熙凤了。

  此刻,两人听闻鸳鸯竟被逼得上吊自尽,虽被救回却已形同行尸走肉,心中都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惊又痛,为鸳鸯的遭遇捏了一把冷汗。

  平儿站在炕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浓浓的叹息和悲悯:

  “鸳鸯姐姐的性子……也着实是太刚烈了些。”

  “宁肯……宁肯走上这条绝路,也不愿屈身于大老爷。”

  “唉,大老爷此番……怕是要把鸳鸯姐姐活活逼死了。”

  她想起鸳鸯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再想到那悬梁的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王熙凤放下棋子,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无奈和一丝疲惫:

  “大老爷对鸳鸯那份心思,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他前前后后不知明里暗里向老太太讨要了多少回,老太太一直护着,没松口。”

  “可这次……老太太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真点头应了下来。”

  “这……这不就是明摆着把鸳鸯往死路上逼吗?”

  王熙凤心里清楚,贾赦好色贪淫,鸳鸯那般品貌落入他手,绝无好日子过。

  平儿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恳求看向王熙凤:

  “奶奶,鸳鸯姐姐素日里和咱们相处得不错,她待下宽厚,也帮过咱们不少忙。”

  “如今她遭此大难,咱们……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救她一救?”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老爷逼死吧?我这心里……实在堵得慌,难受得很。”

  王熙凤秀眉紧锁,脸上满是为难:

  “平儿,你当我不想救她嘛。”

  “可这事……难啊!”

  “老太太多喜欢鸳鸯,平日里当半个女儿看待,你又不是不知道。”

  “连老太太这回都……都妥协了,把鸳鸯舍了出去,咱们做晚辈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无力。

  “大老爷是府里的袭爵尊长,又是我的公公,我去找他求情,那岂不是自讨没趣!”

  “轻则被骂个狗血淋头,重则……指不定还要被他怎么编排呢!这件事,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听到这里,平儿心里也像塞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她默默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王熙凤续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温热的杯子,希望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平儿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脑海中却飞快地思索着。

  府里的人似乎都指望不上了,老太太默许,大老爷势在必得,二太太那边更不可能插手大房的事……绝望之中,一个身影如同暗夜里的孤灯,骤然闪过她的脑海。

  平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几步走回王熙凤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奶奶!府里是没人能管得了大老爷了,可……可府外呢。”

  “咱们……咱们去求求周公子怎么样?”

  “他身份贵重,又是大老爷极力巴结、不敢得罪的人。”

  “他若是肯开个金口,替鸳鸯姐姐说句话,那大老爷……大老爷肯定不敢再为难鸳鸯姐姐了!”

  “周公子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救星了!”

  王熙凤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平儿会想到周显身上去。

  她细长的凤目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周显……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年轻翰林。

  他确实有能力干预此事,贾赦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但是……求他?

  王熙凤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梨香院那个混乱又迷离的夜晚。她脸上悄然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被一丝复杂取代。

  她抬眼看向平儿,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意味:

  “这……倒是个办法。周公子若肯出面,大老爷那边多半是能压住的。只是……”

  她顿住了,眼神在平儿同样泛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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