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不太好办。”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的意味,语气放得更缓。
“不过嘛……本王心中也有一丝好奇,还望老夫人不吝解惑。”
“贵府如今守着金山银山,老夫人难道不知嘛,为何还在意京营这点收益呢?”
水溶的目光紧紧锁住贾母,仿佛要穿透贾母平静的表象,看清其下隐藏的所有心思与退路。
那“金山银山”四字,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与试探。
北静郡王水溶的话音在堂内落下,贾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浑浊的眼里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无奈:
“王爷莫要取笑,老身这把年纪的人了,若非府中实在山穷水尽,难以为继,老身何至于舍下脸皮,登门叨扰王爷清净。”
“金山银山……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她语速平缓,试图将这份荒谬感轻轻揭过。
水溶闻言,嘴角那抹温煦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洞悉的清明。
他身体略略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母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这话,可就显得不够诚心了。”
“旁人或许不知,本王却知道的清楚。”
“贵府的贾将军与东府的贾珍,近来可是手眼通天得很呐。”
“连两淮那固若金汤的盐引,都入手了足足五万引……这难道还算不上金山银山么?”
贾母听得“两淮盐引”四字,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是更深的茫然与否认。
她再次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解释:
“王爷此言,实是折煞老身了,也太看得起宁荣二府。”
“自朝廷推行纲运法以来,两淮盐业早已是铁板一块,权贵勋戚再难染指。”
“那些徽州盐商盘踞两淮盐业多年,根深蒂固,靠着盐利,连内阁里的阁老们也要为他们说话。”
“他们早就把两淮盐业看做命根子,哪里会容旁人染指。”
“我荣国府……荣国府如今是什么光景,王爷您最清楚不过,哪里还有这等通天本事,能从他们碗里抢食吃。”
水溶静静地听着贾母辩解,待她说完,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诧异才慢慢浮现。
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贾母的神情,仿佛要从那苍老的面容上分辨出真伪:
“老夫人是真不知情呢,还是在本王面前打哈哈?”
水溶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笃定。
“贾将军与宁国府的贾珍,联手入手两淮五万引盐引,此事千真万确。”
“贵府上的琏二郎,还有贾珍家的蓉哥儿,都已亲赴江南打前站,接洽盐引交割事宜。”
“这消息,连本王都听闻了,老夫人身为一家之主,竟全然不知?”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吧。”
贾母脸上的震惊之色,这次再也无法掩饰。
那并非刻意为之的伪装,而是内心巨浪翻腾后,在面上留下的真实痕迹。
她只觉得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在胸腔里搅动,震惊、疑惑、恍然……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水溶如此言之凿凿,此事多半是真非假。
然而,贾母心里雪亮。
以她那个不成器的长子贾赦,还有东府那个荒唐的贾珍,凭他们那点本事和日渐衰颓的荣宁二府门楣,绝无可能撬动两淮盐商这铁打的江山。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只剩下一个——江南周家。
必然是周家,也只有周家,才有这份翻云覆雨的能耐!
周显……那个年轻人。
一念及此,贾母只觉得一股迟来的、浓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她与王夫人先前为了林家那点产业,处处算计,步步紧逼,与周显暗中生了龌龊。
如今想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何等的愚蠢!
贾母怎么也没想到,周家的手笔竟如此之大,连盐引这等泼天暴利的生意,都愿意出手帮贾赦和贾珍运作!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枉做小人呢。
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苦涩,让贾母喉咙发紧。
她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贾母抬起眼,迎向北静郡王审视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
“王爷明鉴。老身若非今日听王爷亲口提及,对此事,确是一无所知。”
她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的沙哑。
“荣国府的境况,王爷您是看在眼里的。”
“那群徽州盐商,肯让出五万引盐引,看的……绝不会是我荣国府的面子。”
“若老身所料不差,此事十有八九,是江南周家在背后斡旋运作。”
贾母顿了顿,继续道:
“老身那长子贾赦,还有孙儿贾琏,与周家公子周显,近来确实走得颇近,也常为其奔走办事。只是……”
贾母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无奈的现实。
“即便这盐引之事成了,那也是大房一脉的私产。”
“府中公库,依旧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指望大房拿着这到手的产业,回头贴补阖府公中的亏空,恐怕……是难如登天。”
水溶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贾母说完,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指点迷津的从容:
“老夫人怎么就想不开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周家既然能运作五万引,难道就不能再运作十万引,甚至二十万引吗?”
“老夫人别忘了,南方诸省,无论是漕运还是海运,命脉可都牢牢握在周家手里。”
“那些盐商,不给谁面子,也不敢不给周家面子。”
“否则,周家只需在运河水路上稍稍卡上一卡,他们的盐,就只能烂在盐场里,变成一堆废物。”
水溶观察着贾母神色的变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
“老夫人方才说‘救急不救穷’,那好,本王这次,就实实在在救你们荣国府一次‘穷’!”
“只要老夫人肯从中牵线搭桥,说服周家与我们开国元勋这一脉合作,大家联手,将整个两淮盐业一口吞下,把那些碍事的徽商彻底打压下去!”
“事成之后,本王可以做主,在这份泼天大利中,划出每年二十万引的份额,专归你们荣国府!”
“有了这么一份源源不断的进项,老夫人方才所说的那些困境,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贾母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她今日前来,所求不过是希望四王能从指缝里漏出些许京营的油水,一年能多几万两银子进项,已是心满意足。
哪里想到,北静郡王三言两语间,竟被卷入了一个要瓜分整个两淮盐业的滔天漩涡!
这等动辄抄家灭族、搅动朝野风云的大事,岂是如今日薄西山的荣国府能参与、敢参与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抬起眼,看向北静郡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凝重:
“王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此事……兹事体大,干系非小。”
“老身现在这心里头,乱糟糟的,实在理不出个头绪。”
“王爷……可否容老身回去,仔细思量权衡一番,待心中有了章程,再来答复王爷?”
北静郡王水溶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如此重大之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定夺的。”
“老夫人尽管回去深思熟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与期许。
“不过,本王由衷希望老夫人能认真考量此事。”
“此事若能促成,无论是对我们开国元勋这一脉的根基稳固,还是对你们荣国府的起死回生,乃至对周家而言,都是一个三赢的局面,是桩天大的好事。”
贾母微微颔首,眉头依旧紧锁,带着深深的忧虑:
“老身明白王爷的意思。只是……周家那边,能不能说服他们,老身实在没有把握。”
“周家如今已是树大招风,其根基多在江南漕运海运,行事向来谨慎。”
“盐业这块,牵涉太广,水太深,他们未必……真有意愿下场趟这浑水。”
水溶闻言,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
“老夫人多虑了。也不一定非要周家亲自下场相助。”
“他们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江南漕运上给我们开一个方便之门就足够了。”
“事情若能成,盐业大利,自然少不了他们周家应得的一份;若万一不成……”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他们也毫无风险,左右不过是行个方便,对他们而言,并无亏损。”
“老夫人以此去说服周家,想必……难度就小得多了吧。”
贾母仔细咀嚼着水溶的话,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些许。
若只是要求周家在漕运上提供“便利”而非直接参与夺盐,风险确实小了许多,周家答应的可能性也大了不少。
她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若只是如此……那老身……倒有几分把握去周旋一二。”
水溶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老夫人持家多年,素有女中豪杰之名,这点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本王,就静候老夫人的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