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45节

第157章 槛外玉泉涤素袂,空山月影叩尘缘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妙玉师父,相去甚远。

  但邢岫烟哪里知道,妙玉到底是出身官宦人家,虽然早早出家,但骨子里对阶级、门第、利益的认知,远比她这个真正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要深刻得多。

  在妙玉看来,能攀附上周显这样位高权重、前程似锦的年轻新贵,哪怕只是做妾,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纵观红楼梦八十回,对于府中丫鬟而言,最重的惩罚,从来不是打骂,而是被剥夺向上攀附的机会,逐出府去,被随意配给一个平庸的底层男子。

  而丫鬟的终极梦想也如出一辙,那便是能够如同赵姨娘一般,被男主子们收为妾室,成了半个主子,最好再生下一儿半女,如此便算是下半辈子有了依靠,融入到了阶级之中。

  邢岫烟如今能得此机遇,在妙玉眼中,已是邢家祖上积德了。

  妙玉眼看邢岫烟这般惊讶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隐隐的抗拒,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了然和轻微的叹息。

  她微微侧头,直视着邢岫烟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点拨:

  “岫烟,你该不会……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吧?”

  邢岫烟闻言楞了一下,心中对妙玉的观感起了微妙的变化。

  她与妙玉相识多年,在邢岫烟眼里,妙玉一直是超然物外的出家人,是位不染尘俗的大师。

  但此刻妙玉这番话,让她的形象在邢岫烟心中瞬间跌落凡尘。

  原来即便是妙玉师父这般人物,也不得不为权势折腰,那自己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之前心头那点的执念,就显得实在可笑而不切实际了。

  邢岫烟微微点头,轻声道:

  “妙玉师父,我怎会这般不识好歹呢。你说得对,能得如此良缘,已是我的造化。”

  妙玉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慨,低语道:

  “世道艰辛,咱们女子,若是无人庇护,那日子难过得紧。”

  “我今日之遭遇,你也亲眼所见。”

  “我知道,我方才这番话,有悖于出家人的身份。”

  “但事实便是如此啊。”

  “莫说我一个小小尼姑,便是观音菩萨又如何。”

  “观音菩萨本名观世音,只因要避讳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名讳,便被改称观音菩萨了。”

  “神佛尚且如此,唉,这世道,独善其身,超脱物外,本就是奢望罢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看着妙玉如此由衷的感慨,邢岫烟心中也泛起酸楚,她轻轻握住妙玉冰凉的手,低声道:

  “妙玉师父,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也并无其他想法。”

  “无论如何,我们有着十年的情分。既然我姑父和周公子都发话了,你便安心在西郊住下。”

  “你的事情,必然会有个结果的。”

  妙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随后,两人抛开沉重的话题,聊起了在姑苏蟠香寺比邻而居时的旧事,回忆那些相对清贫却简单的时光,气氛渐渐和缓下来,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西郊山庄。

  贾赦购置的这处庄园占地约十余亩,四周环绕着砖墙。

  庄园内错落分布着二三十间青砖灰瓦的房舍,主体是一座三进院落。

  前院开阔,有马厩、车棚和下人居所。

  中庭是主厅、书房和几间待客的厢房,庭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梧桐和石榴,绿荫匝地。

  后院则更为私密,是主人和女眷的居所,几丛修竹掩映着通往卧房的小径。

  庄园最深处,倚着西山余脉的山脚,便是那珍贵的温泉所在。

  一处天然泉眼汩汩涌出温热的泉水,被人工巧妙地引入数处用青石板精心砌筑的方池之中。

  池子不大,约莫丈许见方,池水清澈见底,热气氤氲。

  池边用太湖石点缀,并栽种了茂密的翠竹和芭蕉,形成天然的屏障,隔开了视线,确保沐浴的私密性。

  每个池旁还建有一间小小的更衣休憩之所,端的是极佳的休闲之处。

  贾赦和周显一行人入住了山庄,各自安顿好行李。

  稍事休息后,贾赦兴致勃勃地提议,趁天色尚早,与周显带着几名护卫骑马进山狩猎。

  邢夫人、贾迎春、邢岫烟和妙玉等女眷,则被引至后院的温泉浴池。

  时间在静谧的山庄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黄昏时分。

  被温热的泉水浸润过一番后,妙玉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似乎被洗去了不少。

  她换下了那身刺眼的白色僧衣,穿上了邢岫烟带来的一身素雅常服——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

  洗去铅华,乌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

  此刻的妙玉,少了几分出家人的超脱清冷,眉宇间添了几分倦怠的柔美,倒真像是一位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的官宦千金,身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此时,一众女眷正坐在后庭院落的石桌旁,悠闲地喝着新沏的山茶,等候狩猎的队伍归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山庄前院传来人声马嘶。

  贾赦与周显并辔而归,身后跟着满载猎物的护卫。

  贾赦端坐马上,脸上带着狩猎后的兴奋红晕,侧头对周显笑道:

  “显哥儿好身手啊,今日那只金钱豹,被你一箭射杀,端的是百步穿杨。”

  “尤为难得的是,你那一箭竟是从其口中射入,周身皮毛完好无损,半点未曾损伤。”

  他语气中满是赞叹。

  周显神色淡然,只道:

  “伯父过奖了,运气好些罢了。”

  “若伯父喜欢,这张金钱豹皮我命人鞣制后,便送于伯父。”

  贾赦听后连忙摆手道:

  “这怎么行呢,这是你亲手射杀所得,是你的彩头。”

  周显轻笑一声,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

  “区区一张豹皮而已,怎能比得上咱们之间的情义。”

  “不说这个了,今日狩猎一番,出了一身汗,先去洗漱一番,然后准备晚宴吧,估计伯母她们等得有些时候了。”

  贾赦见他坚持,便也不再推辞,笑着点头应下。

  随后两人各自下了马,回房沐浴更衣。

  与此同时,山庄的下人们早已忙碌起来。

  护卫们将今日猎获的野兔、山鸡、獐子等猎物分割、清洗。

  一部分放入大锅中加入山菌、野笋炖煮,另一部分则架在篝火上烤炙。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柴火的烟气,在山庄的庭院里袅袅飘散开来。

  后院里,邢夫人正与几位姑娘闲话,忽见一旁的妙玉眉头微蹙,面色似有些不适,便关切地问道:

  “妙玉师父,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妙玉闻声,连忙强自压下胃中的翻腾不适,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

  “多蒙夫人关切,妙玉无碍。”

  她心中却是有苦难言。

  妙玉持戒多年,早已不沾荤腥。

  此刻山庄内四处弥漫的浓烈肉香,对她而言,不啻于一种折磨。

  常年茹素的身体本能地对这股气味产生强烈的排斥感,几欲作呕。

  但身在此处为客,她又怎能失礼于人前,只能暗自忍耐,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邢夫人见状,虽觉妙玉神色有异,但只当是初来乍到、寄人篱下难免拘谨不适,也未深究,便继续与贾迎春、邢岫烟闲聊起来。

  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

  山庄前院空地上,篝火已被点燃,熊熊火焰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下人们借着火光,在院中布置好了几张长条桌案,将烹饪好的菜肴一一端上。

  这些菜品虽不如荣国府平日宴席那般精致繁复,但胜在食材新鲜:炖得酥烂的野兔山菌汤、烤得外焦里嫩的獐子肉、清炒的山野菜、刚蒸好的杂粮馒头……皆是山野风味,别有一番粗犷的意趣。

  今日席上乃是分餐制,每人面前各设一张小几。

  邢夫人、贾迎春、邢岫烟、周显、贾赦等人几上,摆满了各色荤素菜肴。

  唯独妙玉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的是几碟清炒时蔬、一盅素烩山珍羹、一碟蒸豆腐和一盘白饭。这是主人家特意吩咐厨房为她准备的素斋。

  妙玉的目光落在那几碟熟悉的素食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暖意和感激悄然涌上心头。

  她抬眼,对着主位周显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周显面色温和地看了妙玉一眼,开口道:

  “今日事出仓促,不曾想到妙玉师父会到山庄居住,故而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素斋,只能委屈妙玉师父了。”

  妙玉闻言连忙摆手,面露感激之情道:

  “冒昧登门打扰,妙玉心中已经很是不安了,周公子这话,真叫妙玉心中惶恐。”

  “这些已经很好了,有劳公子费心。”

  一旁的贾赦笑着接话道:

  “显哥儿心细如发,今日进山狩猎之时还惦念着妙玉师父,特意命人在山中采了些山珍菌菇。”

  “这些虽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时节正当,且很是新鲜,妙玉师父请品尝。”

  他说着,示意妙玉尝尝那盅素烩山珍羹。

  妙玉听后只觉心里一暖,随后看向周显,声音轻柔:

  “多蒙公子盛情,妙玉感激不尽。”

  周显淡然一笑,举杯道:

  “今日本为消遣而来,若妙玉师父再这般拘束,那可就落了下乘了。”

  “你既然到此作客,我们自当盛情款待,不必拘礼。来,大家共饮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端起酒杯,妙玉则以茶代酒,一同举杯。

  杯盏轻举后,席间的气氛果然松弛了不少。

  贾迎春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端坐主座的周显,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上午前来西郊时,继母邢夫人在马车内打趣她和邢岫烟的话。

  彼时的贾迎春还曾因为父亲把自己许配给人做妾室而心中难以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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