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头发紧,等着雷霆落下,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出乎她的预料,贾母并未雷霆大怒,反倒是显得有些平静。
贾母的目光像冰锥子,在王夫人身上刮了一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你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夫人心口猛地一缩,贾母如此反应,比劈头盖脸的斥骂更让她腿软。
她强撑着开口,嗓子发干:
“母亲,那……那大哥那边,难道就由着他把人带走?”
“那你有什么高招?”
贾母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瘆人。
“要不……您出面,让大哥把人交出来?他无非是想分一杯羹,咱们许他些好处便是。”
王夫人声音虚得发飘。
贾母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若真图这个,就不会闷声不响地动手抢!”
“算计薛家,是能摆到明面上掰扯的事么?”
“如今你失了手,就得认栽。”
“再纠缠下去,老大只需一句‘罔顾亲情人伦,破坏四大家族团结,就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到时候,薛家的肉你一口吃不着,连府里这点管家权,也得被他囫囵吞了。”
贾母捻着腕上的佛珠,眼皮耷拉着。
“这事,到此为止那。”
“你去寻周瑞,叫他顶下这桩事,就说是他自作主张,因薛家拒了宝玉的亲事,又恰逢薛蟠出事,才横插一杠子。事前,你毫不知情。”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有些迟疑:
“可如此一来……周瑞他……”
贾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办砸了差事又没眼色的奴才,留着也是糟蹋粮食。”
“这件事总得有人担着。他不担,就你担。自己掂量。”
她厌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去吧。”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再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门扇在她身后合拢,隔断了荣庆堂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午后,东城林家老宅。
窗棂透进的光线温软,笼着临窗小榻上对坐的两人。
林黛玉指尖拂过薛宝钗递来的礼单,素笺上墨迹清晰,列着几样贵重却不显张扬的古玩绸缎。
她抬眼,眸中带着清浅的笑意:
“宝姐姐太破费了。”
薛宝钗轻轻摆手,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滑下寸许,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
“妹妹说哪里话。”
“此番若非你引荐周公子从中斡旋,我大哥这次怕是在劫难逃……这点心意,实在微不足道,你再推辞,倒叫我难安了。”
“宝姐姐言重了,我不过举手之劳,真正费心劳神的,还是世兄。”
林黛玉将礼单搁在案几上,声音温和。
薛宝钗微微颔首:
“周公子的恩情,薛家铭感五内,自有重谢奉上,妹妹放心便是。”
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声音低了些。
“只是,人虽保住了,这教训,也实在惨痛。”
“我大哥那性子,若再不知收敛……唉。”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轻声道:
“经此一劫,蟠大哥想必也能明白些事理了。”
薛宝钗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笑容尚未成型便已消散。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黛玉,这话我只同你说。”
“我母亲……她面上看着一碗水端平,可骨子里,终究是偏着大哥的。”
“这次大哥遭了算计,她竟……竟动过让我许给宝玉,来换大哥平安的心思。”
薛宝钗顿了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越发轻了。
“若非有你援手,请动了周公子,只怕我如今……已是贾家的人了。”
她抬起眼,望向林黛玉,那目光里有后怕,更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女儿家,便是再出挑,在母亲眼里,终究是填窟窿的石子,是随时能舍出去换儿子平安的筹码。”
林黛玉心头微涩,没有接这个沉重的话题,只将话题引开:
“姐姐何必再自苦。”
“如今薛家难关已过,不如趁此机会,请姨妈为你早早定下一门妥帖的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岂不自在?”
薛宝钗却摇了摇头,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隐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然:
“自在?以前或许还能想想。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滞闷压下去。
“我大哥在金陵那次官司,薛家砸下金山银海,好歹捂住了盖子。”
“可这次不同了,周公子虽保住了大哥的命,可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板上钉钉。”
“兵马司已经将案子上报刑部,只等刑部的判书一下,薛家有个杀人流放的嫡长子,这名声……也就烂在泥里了。”
第152章 泪溅金闺姻缘断,玉露风尘计初成
薛宝钗抬起手,用帕子按了按并无湿意的眼角,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世家联姻,讲的是门当户对,是身家清白。”
“有这样一个兄长,我还能指望什么好姻缘。”
“门第相当的,想都别想。下嫁……怕也只能是给人做填房继室。”
“便是进了门,这‘杀人犯妹妹’的烙印也洗不脱,一辈子在夫家抬不起头来。”
她终于说不下去,将脸埋进掌中,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黛玉……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
那低泣声不大,却像细针,密密匝匝地刺在林黛玉心上。
她看着眼前素日里端庄持重、八面玲珑的宝姐姐,此刻却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心头也不由得漫上同病相怜的酸楚。
薛宝钗的才情品貌,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
却生生被家中拖累至此。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薛宝钗微凉的手背上。
然而,这纯粹的同情之下,另一股思绪却悄然浮起,越来越清晰。
这些日子,悬在林黛玉心头的巨石,并非只有宝钗的困境。
她与周显的婚约,是父亲生前为她铺就的最好归宿,可随着婚期渐近,那份无形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父亲林如海病故多年,林家早已门庭冷落,昔日的门生故旧早已断了往来。
而周家,是江南名门,如日中天。
她唯一的倚仗,不过是父亲留下的那份产业作嫁妆。
与荣国府几乎断了往来,她在这世上,竟再无别的依靠。
她嫁入周家后,想要站稳脚跟,唯一的依凭,便是夫君的态度。
周显待她自然是极好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连太虚仙露那等天地奇珍都舍得给她。
可这份好,她受着,却无力回报。
长此以往,单方面的给予,又能维系多久。
林黛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能为世兄做些什么。
直到昨日,紫鹃从荣国府回来,带给她一个消息。
紫鹃是被迎春身边的司棋告知,说赦老爷做主,将二姑娘许给了周显做妾。
宁国府的珍大爷,也将两个姓尤的姨妹送了过去。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在林黛玉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并非容不得丈夫纳妾。
父亲林如海与母亲贾敏情深意笃,府里也有几位姨娘,还是母亲亲自张罗的。
作为主母,为夫君操持纳妾,本就是本分,善妒乃七出之条。
她真正忧惧的,是将来周显身边莺莺燕燕多了,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情意会被分薄、被冷落。
一个失了娘家倚仗的正妻,若再失了丈夫的宠爱,在那深宅大院里,日子该何等艰难。
既然纳妾之事避无可避,与其让夫君在外头寻些不知根底、甚至狐媚惑主的女子回来,平添烦扰,倒不如……自己亲自物色几个知根知底、性情相投的。
一来能显大度,博公婆欢心,讨夫君满意;二来,后宅之中,也能多一个臂膀。
将来若真有不长眼的狐媚子想兴风作浪,也有人能同心同德,一起应对。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在林黛玉心中扎了根。
原本林黛玉并未将人选想定,却不料今日,薛宝钗便坐在了她面前,哭诉着这几乎断了前程的困境。
林黛玉的目光落在薛宝钗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论容貌,宝姐姐丰姿端丽,艳冠群芳;论才情,她博学广识,处事圆融;论性情,她素来稳重知礼,与自己私交也不错,绝非那等轻狂无知、不知眉眼高低之辈。
若她肯点头……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林黛玉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心动。
然而,她明白此事需得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