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3节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玉上传来的微凉触感似乎也无法驱散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鬓边一丝不易察觉的银霜。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那盏鎏金鹤嘴炉内残余的沉香灰烬,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闷气息。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荣国府西北角梨香院中却还暖意融融。

  薛宝钗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穿着家常的蜜合色缕金缠枝纹夹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滚边的石青色比甲,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雪。

  她乌油油的发髻松松挽着,只斜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扁方,另缀几点小巧的米珠头花,耳边一对小小的点翠菱花坠子。

  身段丰润合度,既无瘦削之态,亦无臃肿之嫌,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流转周身,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若水杏,清澈见底,顾盼间却深不见底,鼻腻鹅脂,腮凝新荔,真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国色。

  薛姨妈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半晌才轻轻开口:

  “今日宝玉在他母亲屋里闹的那一出,你可听说了?”

  薛宝钗放下手中一卷书,眼波如水,淡然无痕。

  她取过小银剪子,细细剪了剪炕桌上那盆水仙略焦的叶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女儿在府里住了这些时日,宝兄弟待林妹妹那份格外的心意,如何看不清。”

  “之前女儿听闻周公子登门,亮出婚书,提及与林姑娘的婚约,女儿便想着,宝兄弟得知后,心中定然难平。”

  “只是未曾料到,他发作得这般快罢了。”

  薛姨妈闻言,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深秋池水投入一粒石子,层层涟漪都是算计后的舒展:

  “依我看,这倒是一桩好事。”

  “林丫头有了周家这门板上钉钉的亲事,正好断了宝玉那糊涂念头。”

  “你姨妈心里本就不属意他们,只是碍着老太太,又少个十足的名目。”

  “如今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姨妈借此快刀斩乱麻,断了宝玉的心思,岂非天遂人愿?”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宝玉那头断了念想,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你姨妈属意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若能亲上加亲,咱们薛家往后在京里,也算有了根基倚靠。”

  “自从你父亲撒手去了,丢下这偌大一副家业,娘一个妇道人家,内外周旋,撑着这皇商的虚架子,其中的艰辛,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薛宝钗静静听着母亲的话,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过茜纱窗棂,将她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含着千斤的重担:

  “娘的难处,女儿的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

  薛宝钗抬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映着渐浓的暮色,平静之下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只是,娘,宝兄弟……终究是那般心性。”

  “读书进学、仕途前程,他全不放在心上,只在那脂粉堆里厮混。”

  “再加上他性子又……绵软了些。”

  “将来能否真成咱们家的依仗,撑起门户……女儿心中,实在不敢十分指望。”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幽微波澜。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林妹妹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竟还有林姑父早年替她定下的这样一门好亲事等着。”

  “周家门第显赫,根基深厚,周公子更是少年解元,前程似锦。”

  “若是……若是咱们薛家能与周家结下这等姻亲,莫说眼前周转的艰难,便是日后几代的根基,也都有了着落……”

第20章 商门铜臭阶下尘,文宗墨香座上珍

  话音未落,薛宝钗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未尽之意在暮气沉沉的室内悄然弥散。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光滑的鬓角,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苍凉:

  “我的儿,这话……也只能在娘儿俩跟前说说了。”

  “说到底,士农工商,咱们家顶着个‘皇商’的名头,听着光鲜,可在那些真正清贵的世家眼里,终究不过是替天子操持‘末业’的,骨子里,还是低人一头的商贾。”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荣国府也早不是国公爷在世时的光景,显出几分内囊空尽的疲态来,咱们薛家这样的门第,只怕……只怕连宝玉这门亲事,也是攀不上的。”

  “林家,那是世代列侯的根基,真正的书香清贵,林姑爷更是探花及第,做过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人物!”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尊荣。”

  “纵然如今只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份门楣的底色,又岂是咱们家披金戴银能比得上的。”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想开些吧,傻孩子,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强求不得。”

  薛宝钗听着母亲这番直白而略显刺耳的话语,那双总是蕴着沉稳与智慧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甘。

  那不甘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涛,却在清澈的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沙尘,让她整个人在那端庄雍容的姿态里,显出片刻的凝滞。

  薛宝钗并未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交叠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柔软的衣料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微微颔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琏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内,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郁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叹,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将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将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将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闱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别院内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闱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内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显正凝神细览经籍文章,门外响起笃笃轻叩。

  墨雨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恭敬禀道:

  “少爷,荣国府政老爷派了小厮送来请柬。”

  周显将书卷轻轻置于案头:

  “何事。”

  墨雨回道:

  “说是后日,政老爷的亲家,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荣国府拜会。”

  “政老爷知道少爷正在备考,特命人送来请柬,请少爷后日拨冗过府一叙。”

  周显闻言,眸光微凝。

  国子监祭酒,乃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之长,虽官阶未必极高,却是清流文臣中的领袖人物,其位之清贵,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职,便是已经致仕,其在科场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谙科场关节、文章风尚,更兼阅卷无数,眼光毒辣。

  此番赴约,一则能当面聆受这位前辈大儒的点拨,于文章制艺必有裨益。

  二则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只语提携,或可在来年会试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远非寻常人脉可比。

  贾政此举,亦是用心良苦,显见存了引荐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显颔首道:

  “知道了,备两份礼物,一份送至荣国府,内中物件须拣选适宜赠与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并文房清玩,后日我亲携去拜会李大人。”

  墨雨心领神会,那第一份分明是为贾政儿媳李纨及其幼子贾兰所备,口中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预备妥当。”

  转眼便是赴约之日。

  周显用过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马车,向荣国府驶去。车轮辘辘,碾过京师繁华街衢,约莫两刻钟光景,已至荣国府门前。

  此刻荣禧堂内,檀香细细。

  贾政正陪坐着一位老者叙话。

  那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隐隐透着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倦怠。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对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奢靡纹饰,唯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素牌,温润含蓄。虽形容清瘦,精神亦显不济,然端坐时腰背犹自挺直,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儒雅,正是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贾政面带关切,温言问道:

  “亲家公近来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第21章 师门旧隙逢新秀,解元才情晤兰堂

  李守中微微咳嗽一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虚浮:

  “咳……劳存周兄挂念。”

  “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光景了,无非靠着汤药吊着罢了,一日不如一日。”

  其言语间透着几分无奈与暮气。

  贾政听得此言,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唏嘘。

  自己这位亲家,学识渊博,乃江南闻名的大儒,当年盛年出任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显要,前途不可限量。

  昔日荣国府与李家联姻结亲,未尝不是看重李守中未来的仕途助益。

  孰料天意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耗尽了李守中的精气神,自此缠绵病榻,最终只能以病弱之躯从祭酒任上致仕归家,也让荣国府痛失一大臂助。

  思及此处,贾政心中遗憾更甚。

  面上却不露分毫,贾政只得宽慰道:

  “亲家公还需好生珍重保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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