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22节

  周显提笔蘸墨,心思电转。

  抨击具体的人事是取祸之道,但也不能空谈大义,必须言之有物,切中肯綮,却又将锋芒巧妙地包裹在煌煌正论之中,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略一沉吟,笔尖便落于纸上:

  “臣闻圣天子垂拱而治,德被四表,然寰宇之内,犹有西陲跳梁、北境烽烟者,非天威不彰,实乃地势之险远、夷情之狡黠、交通之阻滞有以致之。”

  “夫西海番部,依山阻险,聚散无常,抚之则阳顺阴违,剿之则遁入莽荒。”

  “北虏恃弓马之利,逐水草而居,飘忽如风,来去无定。”

  “此二者,皆非可一鼓荡平者也。”

  周显开篇便将问题归因于地理、民族特性和信息不畅等客观因素,避开了对军队或朝臣的直接指责。

  “为今之计,御虏安边,首在固本。本固则邦宁。”

  “一曰固边墙,修墩堡,扼其冲要,使虏骑不得长驱。”

  “然守御之费,当量国力而行,择要害处增其险固,余者示以警戒可也,勿使虚耗民力。”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强调防御的务实性。

  “二曰明赏罚,严考课。”

  “边将之责,在守土安民。”

  “当立清晰之章程,以虏寇犯边之次数、规模、掠获多寡、我军民伤亡及财产损失为据,严核边臣功过。”

  “有功则虽微必赏,有过则虽亲必罚。”

  “如此,则将士用命,不敢怠惰养奸。”

  这段看似寻常的“明赏罚”,实则暗藏玄机。

  周显提出要以“虏寇犯边之次数、规模、掠获多寡、我军民伤亡及财产损失”为具体量化指标来考核边将,这就在制度层面隐含了对“养寇自重”行为的防范,却又只字未提具体人事,将矛头指向了制度本身的不完善。

  “三曰通有无,施教化。”

  “西番北虏,所求者不过食盐茶帛。”

  “当于要害之地,设官市榷场,严定互市条例,使其有所求于我。”

  “市易之时,亦当宣示陛下仁德,怀柔远人。”

  “久之,其民仰赖天朝货物,其心渐慕华风,则桀骜之气可消,叛乱之萌可弭。”

  “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四曰用间谋,行离间。”

  “夷狄部落,亦非铁板一块。”

  “可密遣精干之士,潜入其境,侦其虚实,晓以利害。”

  “或厚赂其亲信,或离间其酋长,使其自相猜疑攻伐。我则坐收渔利,此亦古之良法。”

  这篇策论洋洋洒洒千余言,既回应了皇帝对边患的不满,提出了“固本、明赏罚、通有无、用间谋”四策,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显得老成谋国。

  通篇没有一句直接指责具体将领或派系,所有可能触及敏感点的建议,如考核量化、分权轮调,都巧妙地隐藏在“完善制度”、“防止信息不畅”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让人抓不住任何攻击的把柄。

  就在周显运笔如飞,墨迹淋漓之际,御座之上的垂拱帝悄然起身,背负双手,在肃静的皇极殿内缓缓踱步。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个个伏案疾书的贡士,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轻蹙。

  殿内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垂拱帝步履沉稳,无声地走过一排排考案。

  当他行至东侧首位时,脚步停了下来。

  垂拱帝的目光落在周显的卷面上,那正是周显刚刚写就的“明赏罚,严考课”及后续论述之处。

  周显心有所感,但笔尖并未停顿,依旧保持着流畅的书写节奏,字迹沉稳有力,仿佛对御驾亲临身侧毫不知情,又或是全然不受影响。

  他神色平静,呼吸匀长,专注于笔下的策论,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在满殿紧张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出。

  垂拱帝的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新科会元笔下流淌出的方略。

  片刻之后,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踱去,留下周显依旧淡然自若地书写着那份暗藏机锋却又滴水不漏的答卷。

  待垂拱帝走完一圈,将殿内二百余贡士的神态尽收眼底后,便不再停留,在內侍无声的簇拥下,起驾离开了庄严肃穆的皇极殿,返回乾清宫处理朝政。

  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思礼恭敬地目送圣驾离去,随即接过职责,挺直腰背,带着几位同考官继续在殿内巡视。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挲中无声流逝。

  殿试只考一篇千字策论,难度虽大,但题目明确,对饱学之士而言,一上午的时光足矣。

  日影西斜,皇极殿内高大窗棂透入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而黯淡。

  陆续有贡士完成答卷,仔细吹干墨迹,整理好衣冠,起身将卷子恭敬地呈交到礼部官员指定的案几上,然后垂手退至一旁,等候唱名离殿。

  完成任务的贡士们脸上或带着释然,或带着忐忑,但都保持着极致的安静,不敢有丝毫喧哗。

  周显也早已停笔,待墨迹干透,他再次审阅一遍自己的策论,确认无误后,方才起身,步履沉稳地将卷子交上,随着礼部官员的唱名,跟随指引,与其他交卷的贡士一道,安静地离开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走出承天门外,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压抑的沉闷气息。

  长安街上的喧嚣市声重新涌入耳中,周显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候在外的周家马车立刻驶了过来,小厮墨雨利落地放下脚凳。

  周显登上马车,车厢内熟悉的熏香让他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载着他穿过喧嚣渐歇的街道,返回东城的周家别院。

  转眼间,时间已经到了次日傍晚。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以张思礼为首的几位阅卷大臣,经过一日一夜紧锣密鼓、不眠不休的批阅与反复商议,终于从数百份策论中,精挑细选出他们认为最为出色的十份卷子,此刻正整齐地呈放在垂拱帝的御案之上。

  张思礼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神态恭谨而肃穆,静静等候着皇帝御览定夺。

  垂拱帝身着常服,神情平静,逐一翻看着这十份代表天下士子顶尖智慧的策论。

  他看得并不快,时而凝神细读,时而又快速翻过几页。

  当翻到其中一份字迹沉稳、文采斐然的卷子时,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正是周显所作。

  通篇阅毕,垂拱帝将那份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朱砂砚边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目光转向下首的张思礼。

  “张卿家,”

  垂拱帝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你觉得这扬州考生周显,所作的这篇策论如何?”

  张思礼闻声,微微躬身,略作沉吟,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回陛下,在老臣看来,周显此篇策论,立论稳妥,条理清晰,深谙中庸之道。”

  “于御虏安边之要务,既能切中肯綮,言之有物,提出‘固本、明赏罚、通有无、用间谋’四策,又巧妙避免了直接指摘具体人事,绕开了诸多敏感之处。”

  “其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确属此次殿试中难得的佳作。”

  垂拱帝听完张思礼的评价,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拿起周显的卷子,又随意翻动了两页,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文章写得的确不错,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只是这行文风格,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不太像初升骄阳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与张卿家你们这些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一般,圆滑老练得很呐。”

  张思礼闻言,面上也浮现出一抹含蓄的笑意,并未直接接话。

  他心中自然明白皇帝所指——皇帝是觉得周显这篇策论虽然周全稳妥,却未能一针见血,直指西海边军尾大不掉、四王掣肘以及北疆军务派系倾轧等核心顽疾,所提之策虽好,却多是治标之方,未触及根本。

  但作为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张思礼很清楚,面对北方草原强敌环伺、西海番邦情势诡谲、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便是满朝衮衮诸公,至今也未能拿出一个万全之策,又怎能苛责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仅凭一篇殿试策论就解决这积重难返的困局。

  能如周显这般,既切题应制,又避开雷区,提出几条切实可行、不激化矛盾的建议,已是殊为不易,展现了远超其年龄的成熟与智慧。

  垂拱帝看着张思礼脸上那抹心照不宣的微笑,以及他沉默不语的态度,不由得摇头笑了笑,轻声道:

  “老狐狸。”

  他语气中并无多少责备,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

  随即,垂拱帝不再多言,执起朱笔,饱蘸丹砂,在那份写着“周显”名字的卷子上端端正正地圈了一个圈,钦定为今科一甲头名——状元。

  接着,他又提笔,在另外两份卷子上分别点下榜眼与探花。

  完成这最重要的前三甲钦点后,垂拱帝放下朱笔,看向张思礼:

  “一甲进士朕已拟定,余下二甲、三甲名次,卿等便依循旧例,择优排序吧。”

  “臣遵旨。”

  张思礼躬身领命,声音沉稳。

  他上前几步,恭敬地将御案上那十份卷子,连同皇帝朱批过的名册,一并小心收好,再次行礼后,便带着决定数百士子命运的答卷,退出了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去完成最后的排序与金榜题名事宜。

  深夜,京师西城,薛家府邸。

  昔日富丽堂皇的厅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映照出薛王氏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再无半分素日里的端庄雍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发髻也有些松散凌乱,几缕发丝无力地垂在鬓边。

  她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余下无尽的悲戚与绝望。

  薛王氏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早已被泪水浸透的帕子,肩膀还在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一旁的薛宝钗,状态比母亲稍好一些,但眉宇间也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她原本莹润的脸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同样带着淡淡的青影。

  自那日深夜惊闻兄长薛蟠在赌坊闹出人命官司,被西城兵马司锁拿入狱后,薛家便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再无宁日。

  薛蟠被关押在兵马司那阴森潮湿的牢房里,生死未卜。

  薛王氏心急如焚,几乎哭干了眼泪,第一时间便去求了亲哥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出面斡旋。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子腾亲自登门西城兵马司,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第140章 网罗暗结困蛟螭,金钗破局启璇玑

  那小小的六品兵马司指挥,竟敢丝毫不给王子腾面子,不仅拒绝放人,连让薛家母女进去探视一下薛蟠,了解些具体情况的要求,也以“案情重大,需避嫌”为由,断然回绝了。

  薛王氏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重金打点,试图撬开兵马司的嘴。

  可那些平日里见钱眼开的胥吏衙役,此番却像是换了个人,面对白花花的银子,竟都眼观鼻鼻观心,油盐不进,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薛家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隔绝在外,连薛蟠是生是死、在狱中境况如何都无从得知。

  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彻底击垮了薛王氏。

  看着母亲这副失魂落魄、只会以泪洗面的模样,薛宝钗心中除了难过,也不由得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想起之前自己多少次苦口婆心地规劝母亲,要约束大哥,莫要放纵他出去惹是生非。

  可母亲呢,每每被大哥一闹,一哀求,心就软了,总抱着侥幸,觉得不过是花点银子,出不了大事。

  如今果然惹下这泼天的祸事,人被抓了,生死难料,母亲除了哭,竟是一点主意也无。

首节 上一节 122/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