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08节

  “河道、漕运衙门,虽位高权重,却终究是俗事缠身之地,终日周旋于钱粮、工役、乃至江湖草莽之间,恐与伯父性情不合,反令其如坐针毡,徒增烦扰。”

  “为伯父长远计,亦为公务顺遂计,显窃以为,此二处并非伯父最佳去处。”

  贾政听得此言,面上虽还维持着矜持,眼底却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

  工部的繁琐俗务早已令他厌烦透顶,周显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所想。

  周显微微一笑,抛出关键:

  “依显愚见,政伯父满腹锦绣,学养深厚,正该置身于清要之地,掌教化,司礼仪,扬文风,方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恰好,礼部下设之提督四夷馆,掌四方番国朝贡、文书译注、使臣接待诸务,正需政伯父这般博学鸿儒、进退有度之人主持。”

第128章 虚衔巧授解连环,暗潮涌处弈江山

  他看向父亲周廷桢,语气转为请示。

  “父亲,您如今领户部尚书衔,加东阁大学士,于六部官员举荐,亦有建言之力。”

  “不如便保举政伯父,出任礼部从四品提督四夷馆少卿一职。”

  “此官职清贵体面,事务相对清简,又极重学识涵养,正合政伯父所长。”

  “且品级亦由从五擢升至从四,聊作进身之阶,不知父亲与老夫人、政伯父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解了周廷桢的困局。

  礼部四夷馆,虽听着体面,实则是标准的清水衙门,远离权力核心,更与江南漕运、河道毫无瓜葛。

  将贾政安置于此,既全了贾母所求的“提携”与“升迁”面子,又绝无可能触及周家根本利益,更投合了贾政好清谈、厌俗务的脾性。

  贾政心中早已是欣喜若狂。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从四品!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青云之路!

  他骨子里自诩清流名士,工部员外郎的职位如同枷锁,而礼部清贵之衔,尤其是提督四夷馆这等与“文教”“番邦”打交道的差事,简直正中下怀。

  贾政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矜持与惶恐,连忙起身,对着周廷桢和周显连连拱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

  “这……这如何使得!周大人与显哥儿如此厚爱,政……政实在惶恐!提督四夷馆乃朝廷要职,政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更不敢因此劳烦周大人上奏举荐……这,这实在是折煞政了!”

  话虽如此,他那眼底的期盼与热切,却是瞒不过堂上任何一人。

  周廷桢心中大定,暗赞儿子机敏过人,顺势接过话头,笑容可掬:

  “贾大人过谦了!提督四夷馆,掌番邦文翰,导礼仪教化,正需如贾大人这般学富五车、持重端方的儒雅之士。”

  “此乃人尽其才,再恰当不过。些许举荐之力,周某责无旁贷。”

  他转向贾母,语气笃定。

  “老夫人放心,此事包在周某身上。”

  “待回府后,我便拟写奏章,举荐贾大人出任此职。料想以贾大人资历才具,陛下亦当允准。”

  贾母端坐榻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微微紧了一瞬。

  她何等老辣,如何看不出周显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自己意图将贾政这颗钉子楔入江南要害衙门的计划,被周显轻飘飘几句话,便引向了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边缘的清水衙门。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听着体面,从四品官阶也不算低,可比起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漕运、河道官职,无异于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提携,分明是堵她的嘴,还让老二这个书呆子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然而,木已成舟。

  周廷桢父子一唱一和,话已说满,台阶也铺得十足。

  贾政那副喜形于色又强装推辞的模样,更让她心头堵得慌。

  此时若再强求,不仅显得不识好歹,更会坏了议亲的气氛,甚至可能得罪周家。

  她纵横一世,深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贾母缓缓松开佛珠,脸上重新堆起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周廷桢轻轻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此……便有劳周大人费心周全了。”

  “政儿能得此清贵之职,也是他的造化。”

  “老婆子这里,代他谢过周大人与显哥儿了。”

  她目光扫过犹自激动不已的贾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周大人提携之恩?”

  贾政如梦初醒,连忙整衣敛容,对着周廷桢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

  “政,叩谢周大人知遇举荐之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周廷桢含笑虚扶:

  “贾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就此被周显巧妙化解于无形。

  堂内气氛复又“融洽”起来,众人重新落座,闲话了些京中风物、江南景致。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周廷桢见诸事已毕,便以不扰老夫人清静为由,起身告辞。

  贾母亦不强留,命贾赦、贾政、贾琏代她好生相送。

  周家父子的马车在贾府三位男主人的目送下,缓缓驶离了宁荣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春日午后的市声之中。

  荣国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车影消失于街角后,才被仆役缓缓推上,发出沉闷的合拢声,隔绝了内外。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沉水香的气息与窗外渐起的日光交织。

  周显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父亲沉静的面容上,唇角微弯,声音不高:

  “父亲今日,想来算是见识了荣国府真正的嘴脸。”

  周廷桢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仿佛在拂去沾染的尘埃。

  “那位史太君,心机城府是有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议亲吉时,当面索要实权要职,置两家情分于何地?”

  周廷桢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如今,我算是明白王氏当初为何敢对林家产业下手了。”

  “无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荣国府有如此掌舵之人,衰败至此,实属必然。”

  “娶妻不贤,祸害三代,古人诚不我欺。”

  周显的笑意深了些,带着洞悉世情的冷然:

  “这也是她自作自受。”

  “素日里只知一味娇惯纵容子孙,荣国府的爷们儿,从贾赦到贾珍、贾琏,乃至那个贾宝玉,哪一个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连贾政这等庸碌之才,在如今的荣国府竟也算得上凤毛麟角。”

  “这样的门庭,不败,才是没有天理。”

  他话锋一转,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爹,不说他们了。”

  “高丽参那条路子,交接可还顺利?”

  周廷桢的神色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从京师到江南的关节,借着漕运官船的便利,已然打通。”

  “一路畅通无阻,这盘子一旦运转起来,一年便是百万两白银的流水。”

  他看向周显,目光深邃。

  “只是,光一个贾珍,怕是他那颗脑袋,扛不住这泼天的干系。”

  周显略一沉吟,眸中精光闪动:

  “这一点,儿子也思虑过。”

  “待到时机成熟,自会让贾珍将荣国府一并拖下水。”

  “有他们两家在前面顶着,分量也勉强够了。若有可能,”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锋锐。

  “最好能通过此事,把开国四王也牵扯进来。”

  “他们盘踞西海多年,对咱们周家开辟海运航线、经营西洋,是块不小的绊脚石。”

  “若能拿下西海,控制几处关键港口码头作为仓储和补给之地,对我周家开辟西洋航线意义重大。”

  周廷桢却缓缓摆了摆手,神色凝重:

  “四王不同于宁荣二府这等空架子。”

  “他们是开国元勋,受太祖皇帝恩典,世袭罔替,至今仍是实打实的王爵。”

  “外有西海边军兵权,内有荣国府一脉在京师为他们经营,执掌京营。”

  “论起底蕴根基,不比咱们周家差。”

  “想单凭一个走私高丽参的案子就压服他们,难如登天。”

  “儿子自然没指望一个案子就能将他们彻底打垮。”

  周显胸有成竹,指尖在膝上轻轻划动,仿佛勾勒着无形的棋局。

  “关键在于陛下对四王的忌惮。”

  “朝野皆知我江南周家尾大不掉,难以钳制。”

  “但明面上,咱们周家只有总督江南漕运的三万兵权。”

  “剩下的,不过是私下里对江南大营和南方各水师的渗透,这些事情咱们做得隐晦,少有人能窥其全貌。”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

  “但开国元勋不同,他们手中,可是握着近二十万兵马的实权!”

  “尤其是京营,负责拱卫京师重地。”

  “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十二万大军不受其直接掌控……只怕陛下夜夜安寝,都得睁着一只眼睛,唯恐哪日醒来,遭遇一场‘拨乱反正’、‘恭迎太上皇复位’的兵变。”

  周廷桢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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