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听得贾母提及薛家,精神微微一振,连忙收摄心神,点头应道:
“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些时日,一直让周瑞找的人引着薛蟠在东城‘聚财坊’里耍钱。”
“那薛蟠是个没脑子的,赢了几次,尝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甜头,如今已是食髓知味,日日流连忘返。”
“再让他逍遥两天,等赌瘾彻底勾上来,就能收网了。”
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夫人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一次,总不会再出什么纰漏了吧?”
王夫人心头一紧,想起前番林家产业之事功亏一篑的教训和贾母的雷霆之怒,连忙保证道:
“母亲放心!这次儿媳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绝不再假手于人,也绝不会再出半点纰漏!”
贾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最好是这样。”
“若再出了岔子,我看你也别在府里待着了,收拾收拾,直接去清微观去找元春,你们母女就在那里清修度日吧。”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王夫人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她再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垂首应道:
“是,儿媳明白。”
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
二月二十九日,上午。
京师东郊,通州码头。
晨光熹微,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运河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平日里喧嚣的码头此刻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一队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枪的禁军兵丁,将整个码头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挺胸肃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严。
码头边,专门腾空了一片宽阔的泊位,岸上铺着崭新的红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运河下游的薄雾中,一支庞大的官船船队缓缓驶来。
船队规模宏大,领航的是三艘高大楼船,船身刷着朱漆,船头插着象征总督漕运的杏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体高大巍峨,雕梁画栋,甲板上人影幢幢,皆是持戟肃立的亲兵护卫。
紧随其后的是十数艘稍小些的护卫船舰,拱卫着主船,破开平静的水面,气势森严地向着码头靠拢。
船队所过之处,其他民船商舶纷纷避让,远远停泊,不敢靠近分毫,彰显着船中主人非同凡响的地位。
不多时,船队稳稳停靠在铺着红毡的泊位上。
岸上等候多时的兵丁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在主船与岸堤之间搭起宽阔坚实的架板。
一位身着蟒袍、面白无须、年约五十的老太监早已率领一众小太监和礼部官员在码头红毡上等候。
他正是六宫都太监,垂拱帝身边的心腹近侍——夏守忠。
与此同时,主船船舱门开启。
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桢身着正二品绯色官袍,胸前绣着象征文臣高位的锦鸡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在一众顶盔掼甲、按刀肃立的亲兵护卫簇拥下,缓步走出船舱,踏上架板,步下官船。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沉凝,久居高位统御江南财赋重地所养成的威仪与气度,随着他每一步踏在红毡上而无声地弥散开来,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周廷桢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目光扫过前方。
刹那间,码头两侧所有肃立的兵丁齐刷刷单膝半跪于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铿锵作响,齐声高喝,声震云霄:
“恭迎周大人入京!”
夏守忠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立刻趋步上前,对着周廷桢拱手一礼,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
“周大人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劳。”
“陛下心中挂念,特命咱家前来通州,迎候周大人入宫。”
周廷桢面色温和,对着夏守忠也拱手还礼,声音沉稳:
“承蒙陛下天恩挂念,夏公公亲临相迎,本官心中甚是惶恐,有劳公公了。”
夏守忠笑容更盛,侧身让开道路,手中拂尘轻摆:
“周大人过谦了。”
“大人坐镇江南,总督粮道漕运河道,乃朝廷命脉所系,劳苦功高,陛下对大人的功绩是了然于胸,这才特命咱家前来,以示恩宠。”
“周大人,陛下此刻正在宫中翘首以待,请大人随咱家登车辇吧。”
周廷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126章 乾清恩重赐权柄,父子深谋定乾坤
在夏守忠的引导和众亲兵护卫下,他登上了早已备好的、由四匹神骏健马拉着的、装饰着云纹与瑞兽的华贵车辇。
夏守忠也登上了紧随其后的另一辆马车。
随着一声令下,宫廷仪仗在前开道,禁军护卫左右,鸣锣之声清脆响起,车马队伍缓缓启动,离开通州码头,沿着宽敞的官道,向着巍峨的京师皇城方向,迤逦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内光线沉凝,垂拱帝端坐御座之上。
他年约四十,肤白微胖,虽身着龙袍,眉宇间却并无逼人威严,反而在眼角眉梢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身不由己之感。
殿内金砖墁地,映着烛火幽光,更添几分深宫寂寥。
不久,一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侍卫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在御阶下行跪拜礼,声音清晰回荡:
“陛下,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桢大人已至宫门,现于殿外候旨求见。”
垂拱帝目光微抬,淡然道:
“传周廷桢入殿面圣。”
侍卫垂首应喏,起身倒退几步,方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唯闻更漏滴答。
片刻后,周廷桢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他身着绯色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步履沉稳地行至御阶前,面向垂拱帝躬身长揖,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
“微臣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垂拱帝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笑意,抬手虚扶:
“公辅快快免礼。来啊,给周卿看座。”
随周廷桢一同进来的夏守忠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紫檀木圈椅,置于御阶下侧。
周廷桢躬身再谢:
“臣谢陛下赐座。”
而后他撩袍端坐,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周廷桢脸上,语气带着嘉许:
“公辅这些年坐镇江南,督理粮道、漕运、河道诸务,条分缕析,调度有方,使江南粮赋源源北输,京畿重地无匮乏之虞,实乃居功至伟,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话锋轻转,试探之意隐于言辞之间。
“朕有意将你擢拔,位列台阁,参赞机务,不知公辅意下如何?”
周廷桢端坐椅上,神色未改,拱手回道:
“多蒙陛下垂青看重,有意简拔微臣于台阁重地。”
“然内阁乃朝廷中枢,诸公皆德高望重,勋业彪炳。”
“微臣年齿尚浅,资历尤薄,若骤登高位,恐难孚众望,亦恐有负圣恩。”
“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微臣仍愿回镇江南,为朝廷悉心督转粮道漕运,保一方安澜,解陛下北顾之忧。”
“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
垂拱帝听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然面上笑意不减,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公辅既如此深谋远虑,以国事为念,朕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恩赏。
“公辅镇守江南,劳苦功高,朕特加恩典,加卿领户部尚书衔,加太子太保,晋东阁大学士。”
此语一出,殿内气氛似有微凝。
太子太保与东阁大学士,多为荣衔虚职,彰显恩宠。
然“领户部尚书衔”却大相径庭。
寻常封疆大吏多领兵部尚书衔,仅为荣誉。
而“领户部尚书衔”则意味着地方大员可绕过户部衙门,拥有跨省调度钱粮的实权。
周廷桢身为江南督粮道总督,本就掌控着每年数千万石粮米、数百万两白银的漕运命脉。
赋予他此衔,无异于将一把能撬动帝国财政根基的钥匙交到他手中。
其背后隐含的帝王心术与权力博弈,深不可测。
周廷桢端坐如松,心中洞若观火。
垂拱帝被太上皇及朝中元老重臣掣肘过甚,此举是欲以重利相诱,拉拢他下场,与太上皇一系打擂台。
然仅此诱惑,尚不足以让根基深厚的周家彻底站队。
周廷桢面色沉静,起身离座,恭敬行礼:
“陛下隆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天恩。”
垂拱帝抬手示意他归座,面上笑容愈发温和:
“公辅乃国之柱石,社稷干城,此皆卿应得之酬。”
他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公辅方才入京,想来尚未得知,令郎周显,才冠群伦,已高中本科会元,独占鳌头。”
“公辅,你当真是后继有人,家门之幸啊。”
听闻儿子高中会元,周廷桢沉稳如山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由衷的笑意,他微微欠身:
“犬子才疏学浅,侥幸得中,全赖陛下洪福,朝廷恩典,考官慧眼,实不敢当陛下如此谬赞。”
垂拱帝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赞许:
“令郎才华,令一众考官为之叹服,公辅就不必过谦了。”
他目光炯炯,话锋再次微妙一转。
“却不知,关于令郎前程,公辅作何打算?”
“是打算让其返回江南,承欢膝下,还是留在京师,为国效力?”
周廷桢笑意收敛,恢复一贯的恭谨与沉稳,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