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尔乌斯也不急,像是真的只想找个人聊聊天。
先是聊了几句廷根最近的天气,又顺带提了提码头区新到的一批南大陆咖啡豆,话题跳得轻巧自然。
语速不快,嗓音不高,话题都是随处可见的琐碎小事。
兰尔乌斯的节奏太好了。
每一句话的长短,每一次停顿的时机,甚至端酒杯时那个微微歪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地在传递一个信号:我和你是一类人。
杜威嚼着面包,面上配合着露出几分随意的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穿越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怪物、男爵、魔女、星空污染,特里斯、雪伦、兰尔乌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他们让杜威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支羽毛笔——“0-008”。
当你想起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记住了你。
杜威很确定,自己刚穿越来时,就已经回忆过这件封印物。
那么,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写进故事里了吗?
杜威低着头,隐蔽的笑了下。
连一支笔……也想操纵我的命运吗?
先前见到雪伦夫人时,他就已有此猜测,加上这几天的情绪积累,杜威的念头变得无比坚决。
没有人能主宰我的命运。
羽毛笔不行,“诡秘杜威”不行,母神……也不行!
“你知道霍纳奇斯山脉吗?”
兰尔乌斯的声音将杜威的思绪拽了回来。
杜威看向他。
霍纳奇斯山脉,那是兰尔乌斯用来诈骗的核心诱饵。
“知道,那里怎么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浓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哦……看来你并不清楚。”
见杜威接话,兰尔乌斯反而转移了话题。
“没什么,报纸你看了吗?那艘铁甲巨舰,新的时代要开启了啊。”
杜威差点没忍住笑。
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许管用,可放在一个知道全部剧情的穿越者面前,就跟在牌桌上亮着底牌打没什么区别。
兰尔乌斯先生,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杜威没有戳破,甚至还配合着露出一点被勾起好奇心又没来得及追问的遗憾神色。
兰尔乌斯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些。
他开始聊起自己的生活,语气里多了些私人的温度。
“我很幸运,在廷根生活的还行,还拥有了一位美丽温柔的未婚妻,她叫梅高欧斯,是个很好的姑娘。”
他推了推眼镜,棕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柔情。
“等廷根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就准备办婚礼了。”
杜威点头,没有多问。
兰尔乌斯顺势将话头递了过来。
“杜威先生你呢,成家了吗?还是忙于事业,没让那些追逐你的淑女们得手?”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可别告诉我,你的身边会缺少姑娘。”
“没成家,也没什么事业。”
杜威的回答很随意。
“我只是个天文爱好者罢了,顺便在一些公司挂着顾问的虚职。”
兰尔乌斯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穿着打扮随意,遇到旁人的挑衅和嘲讽也不在意,在这样的高档餐厅里只用最舒服的方式吃饭,丝毫不肯迎合环境。
这种底气和从容,不是普通工薪阶层能有的。
再加上刚才那位女仆送来的信封,里面至少有一千金镑,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收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
而且多半是商人的子弟,身上没有贵族圈子里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繁文缛节,花起钱来却又毫不心疼。
这种人兰尔乌斯见过太多了。
父亲白手起家,儿子从小不缺钱,却偏偏想证明自己,表面上的随性和叛逆,全都是在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种人,最好拿捏。
你想骗走他的钱,首先要成为他的朋友。
兰尔乌斯的笑容更自信了一些。
“天文爱好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苦笑道。
“我虽然感兴趣,但确实不懂天文。”
见杜威没接话,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他对星象和占卜都深有研究。”
杜威眉头微挑,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哦,是吗?”
兰尔乌斯看到他这副无所谓的神情,笑了笑,随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海纳斯·凡森特。“
杜威的眼睛亮了。
“廷根最有名的那位占卜师?”
兰尔乌斯端着酒杯,棕色瞳孔映着杜威脸上浮现的兴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我和他关系还不错。”
杜威几乎是立刻放下刀叉,连餐巾都没擦,就招手叫侍者结账。
“走走走,现在就去。”
看着杜威这副急切的模样,兰尔乌斯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
果然,跑不出我的掌心。
……
出了餐厅大门,兰尔乌斯看到杜威竟然自己驾着一辆马车,不由怔了一下。
一位少爷自己当车夫?
他打量了一眼那匹棕色的老马和并不算新的车厢,心下释然。
有钱人的癖好,向来古怪。
兰尔乌斯摇了摇头,提步走向车厢。
他一只脚刚踩上踏板——
“嘭!”
马车猛地往旁一歪。
一条粗壮的马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小腿上。
兰尔乌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头望去。
那匹棕色老马正偏过头来看着他,硕大的马眼里流露出一种……极为拟人化的嫌弃。
兰尔乌斯脸色变了变。
杜威赶忙跳下车,一脸歉意地冲过来。
“真不好意思,这匹老马跟了我好些年了,一直都挺乖的,不知道今天怎么闹起脾气来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拍了一下马头。
“不听话的家伙,回头就把你卖了。”
嘴上骂着,另一只手却在兰尔乌斯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摩挲着马的鬃毛。
棕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颇为受用。
兰尔乌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大度地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畜生而已。”
他笑着再次迈步上车。
“嘭!!”
这一脚比上一次还狠。
兰尔乌斯整个人被踹得倒退了四五步,屁股重重磕在路边的石柱上,疼得龇牙咧嘴。
棕马昂起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那双极有灵性的大眼睛里,兰尔乌斯分明读出了一句话:
叫谁畜牲呢?
兰尔乌斯的嘴角抽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正要发作。
杜威已经冲了过来,他诚恳地看着兰尔乌斯。
“实在抱歉,请你稍等我一下。”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走向前方的马车。
兰尔乌斯站在原地,揉着发疼的屁股,远远看着杜威指着那匹老马破口大骂。
马头越垂越低,耳朵都耷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