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看了一眼。
这个六点要是能把阿兹克再摇出来，他回头真能给这骰子供起来。天天擦。可惜没有。
海面没开门。
天使也没来。
远处狂暴海的紫黑闪电照旧劈自己的，半点面子没给。
只有口袋里的铜哨轻轻响了一下。
“叮。”
像旧铜片被指甲碰了一下。
帕特里克的手停在半空。
也不算全停，手指还在往前压，掌心那道淡蓝裂缝也还想继续张开，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跟身体里面有人拽住了他一样。
这就够了。
杜威把铜哨摸出来。
铜哨表面发暗，阿兹克留下的死亡执政官残印已经薄得快没了。
按他原本的估算，这东西再来一次，多半连响都响不出来。
但命运不同意！
‘命运之骰’的影响下，一切开始不一样了。
帕特里克眼里的淡蓝被压得来回晃，一层层往回退，底下的东西又一层层往外顶。杜威抓住这个空档，踩住半塌的小艇前板，借领航员的能力挪到帕特里克侧面，手掌按向他的后颈。
存在剥夺不能乱开。
对序列四下手太重，反噬可能先把杜威送走。所以他只碰一点，不碰帕特里克本人，只碰那层外来的控制感。
指尖落下去的瞬间。
杜威摸到了一条线。
冰冷。
细。
脏。
它从帕特里克后颈延出去，穿过灵性，穿过那层死亡气息，直指东南方海面。
杜威指尖一划。
断掉一截。
帕特里克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往前跪了一步，膝盖把小艇边缘那块木板压裂了。
淡蓝退下去三分。
褐色露出来一点。
“杜威……”
声音断得厉害。
“离我远点。”
杜威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下。
“还能说这个，说明没废。”
“我控制不住。”
帕特里克抬起手，指尖已经对准杜威胸口。那只手抖得厉害，掌心的死亡气息一层层翻上来，没完没了。
杜威看了眼铜哨。
上面的冷意在散。
命运之骰替他争来的这点时间，不多。
他先把骰子踩在脚下。
省得这祖宗滚海里。
然后抬起铜哨，没吹，直接抵在帕特里克眉心。
“死亡执政官的印记压不了你多久。”
帕特里克眼里的蓝又往外冒。
杜威说：
“所以你自己压。”
帕特里克咬住牙，脸侧浮出几道淡蓝裂痕。
“我做不到。”
“那你记一件事。”
杜威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不是灵教团的工具了。别这么快把自己卖回去，亏。”
这句话落下，帕特里克的手停在杜威胸前半寸。
低泣声乱了。
没轻多少。
里面只是多了人的喘息。
杜威趁着这一瞬，把领航员的感知顺着剩下那点控制线往外探。东南方向，远处有一块空间厚度不太对，凹下去了一块。
那里藏着个临时搭起来的灵性锚点。
找到了。
杜威抬手，把铜哨按下去。
残印压进帕特里克眉心，淡蓝的光被挤回瞳孔深处。
帕特里克跪在破船板上，双手撑住边缘。
低泣声散了。
海水一下下拍过来。
杜威后颈的伤口还在往外冒暗色鬼血，很快又被逆生三重补上。他转头看了眼夏尔夫。
还活着。
铜锤也在。
恩佐的尸体半边泡在水里，脸上那点赢家该有的东西，早被海水冲没了。
杜威弯腰捡起命运之骰。
六点还朝上。
他把骰子塞回口袋，低头看着帕特里克：
“灯还能亮吗？”
帕特里克抬起头，褐色眼睛里只剩一点残蓝。
“能。”
杜威点了下头。
“那就别急着灭。”
东南方那个锚点的位置，他记住了。
不管那头连着谁，灵教团既然舍得隔这么远拉一次线，就说明帕特里克身上还有他们想收回去的东西。
下次再说。
……
“咚。”
帕特里克第二次跪下了。
这次没有铜哨压着。
也没有死亡执政官的残印逼着。
他跪在浸水的破船板上，双膝把腐朽木板压出两道裂缝。海水漫过来，冲在他衣摆上，顺便带走一点从恩佐尸体旁边漂来的血。
杜威站在他面前。
没让他起。
夏尔夫被拖回稍微稳一点的船板上，嘴里的布已经被杜威扯掉，人还昏着。铜锤放在他胸口边上，省得再滚下去。
老人皱着眉。
伤口泡过海水，看着更难修了。
帕特里克看了夏尔夫一眼，又去看杜威后颈。
那里已经没伤了。
但他知道，刚才自己差点把什么打碎。
“我差点杀了你。”
杜威低头整理湿透的袖口。
“差点的事，五海上每天都有。差点沉船，差点发财，差点娶个贵族小姐。差点不值钱，后面怎么补才值钱。”
帕特里克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背叛你。”
“我知道。”
“但我动手了。”
“所以你跪着。”
帕特里克低下头。
这句够直。
他反而听得进去。
他不怕惩罚。灵教团给过他的惩罚太多了，疼，剥离，重塑，封存记忆，把人当试验瓶来回折腾。
他怕的是，选择又被拿走。
加入摆渡人那一刻，他第一次不是被海特尔命令，不是被人造死神的感应推着走，也不是被任务赶着往前。
那是他自己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