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还在。东西未必还在。”
杜威的指腹压在指痕上没动。鬼血往外渗,猩红色在黄金表面铺开薄薄一层。
舔食鬼的残留从鬼血里浮了起来。
很淡。
够用了。
赵开明的鬼舔过封印贴片。
吃的不是黄金。
它舔走了附在贴片内壁的灵性。
0-008落笔写下的规则还压在纸面上。那五个字没变,墨迹没散,逻辑锁还挂着。
但撑住逻辑锁运转的灵性,被嫁接走了。
一张钞票。印刷还在,面值被掏空。
许愿鬼没砸棺材。封印变成空壳以后,它从规则的缝里走了出去。
王小明的呼吸节奏乱了。
“舔食鬼的备案能力达不到这个级别。”
杜威把手从棺盖上收回来。指腹上那点冰凉迟迟没褪。
“备案嘛。听听就行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赵开明藏了牌。也可能是许愿鬼替他补的牌。那句'许愿可以换回来吗',不是第一次问。”
王小明没接话。
杜威转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棺内。
“他家死了三口人。坐着的,躺着的,吃饭吃到一半的。死了半个月,赵开明没报告,没求助,自己跑去C区蹲了四十分钟接触鬼婴。”
“然后往B区走。”
“然后来这里。摸了一下棺盖。”
封存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棺体表面的黄金泛出病态的亮。
杨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进来,混着杂音。
“北区污染链启动了。鬼婴互食开始,暂时不用我压。”
杜威按下通话键。
“老杨,投放先搁一搁。”
“出事了?”
杜威看着棺盖内侧那道指痕。指痕很浅,浅到不蹲下来看不见,可就是这一下抚摸,掏空了天使级书写物的锁。
“赵开明嫁接走了0-008的封印灵性。许愿鬼能出来,是有人给它掏了洞。”
对讲机那头沉了下去。
过了几秒,杨间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比他手指的颜色还低。
“赵开明在哪?”
“还没找到。他家三口人死了半个月没人管,他自己消失了,身上揣着一只能舔穿天使级封印的鬼,还有一肚子三个月前就开始攒的鬼婴数据。”
杜威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按了静音。
他站在封存室里,左手垂在身侧。小臂内侧那几道吞纳进鬼能力的暗红线条跳了一下,跳动的方向一致。
全指向城东。
他重新按下通话键。
“跟我去七中。”
杨间那边传来脚步声。
“七中?去七中干什么?”
杜威推开封存室的门。走廊的灯光劈头盖脸照下来,他脸上的干血痂被白光一洗,那圈猩红眼晕更沉了。
“你有一根棺材钉。”
杨间顿了一下。
“那东西……真的能钉住源头饿死鬼吗?”
“肯定,只不过……”
杜威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脚步没停。
“饿死鬼,灰白鬼婴。”
“源头不止一个。”
他的声音压下去,对讲机里的电流声都盖不住那句话底下的冷。
“我要去七中。”
“再拿一根。”
第五十一章 倒拔白骨树!
七中后门那条小路被废车堵了一半。
杨间踩着碎玻璃从车斗上翻过去,落地时压了下膝盖,没出声。
杜威跟在后面,右臂还吊着,左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看着懒散,落脚一步比一步沉。
“赵开明那事,你刚才没说干净。”杨间头也不回。
“你听完也只会骂我。”
“那就先欠着,等你说完一起骂。”
杜威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活动手指。
“舔食鬼能嫁接灵性,他用那只鬼舔了0-008封印贴片内壁,把灵性一层层卷走,便签还在,规则壳子还在,里面空了。”
“空了多久?”
“王小明那边算到三十九。”
“百分比?”
“嗯。”
杨间搓了搓手指,从对讲机里听到只是冷,亲耳听一遍,温度又往下走一截,指尖那片灰白把袖口都映得发青。
“所以许愿鬼现在不需要破门。”
“它已经站在门外了。”
“它要找谁许愿?”
“能开价的人不多。”杜威看了眼天,“敢收它价的人,更少。”
杨间没接。
走出第三个街口,远处寺庙的轮廓压在灰蓝色的天边上,塔尖塌了一半,殿顶露着椽子,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那一团黑影,树冠铺开几十米,枝条乱七八糟地往天上插,远看就是一把烧焦的伞。
“上回我来的时候,它没这么大。”杨间停了一下。
“上回它还没吃到撑。”
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
一声婴儿的哭从风里夹出来,很轻,断了,又有一声,再断,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从那棵树的骨头缝里挤出来。
杨间没说话,鬼眼在额头底下亮了一下。
“它盯上我们了。”
“嗯。”
“别冲太快。”
“不用替它省时间。”杜威把吊带松了松,“它比咱俩急。”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山门,门槛烂了,门神画褪成几道灰印,院子地砖翘得到处都是,缝里钻出灰白色的细骨头,长得像草,踩上去有响。
那棵树就在大殿前。
近看根本不算树。
树干是无数婴儿骨骼一截一截垒上去的,颅骨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头,最大的赶上成人头骨,它们之间没有钉子没有绳子,全靠肋骨钩着肋骨,指骨缠着指骨,一层咬一层往上垒,每一截都在动,颅骨的下颌一开一合,肋骨在风里轻轻碰,发出一种又脆又湿的响。
那些响合在一起,就是哭声。
“你前面那根棺材钉在哪?”杜威问。
“树根。”杨间嗓子有点干,“最粗那条,往大殿地基底下钻的。”
“看见了。”
杜威没动,他在看树冠。
树冠由更细的骨头组成,指骨当叶,肋骨当枝,风一过,叶子翻动,每一片下面都垂着一缕黑色细发。
杨间小声说了一句。
“它还在长。”
“嗯。”
“比我上回拍的视频里大了三倍。”
“那视频可以留着。”杜威说,“以后给总部当反面教材。”
地下传来一阵闷响。
一条树根从地砖底下顶出来,砖块翻飞,露出一截足有大腿粗的骨头链条,是脊椎骨一节节串起来的,每节中间嵌着小小的颅骨,它在地上拱了一下,朝杜威这边扫过来。
杨间额头鬼眼亮起,灰色压制铺出去。
那条树根被灰光按了一下,停了半秒。
半秒之后,又动了。
“按不住。”杨间脸色更冷,“它在认我。”
“认债主?”
“它知道我手里有什么。”杨间袖口里的鬼绳轻轻晃,“棺材钉嵌它身上一年了,它认我身上那根的味儿。”
杜威笑了一下。
“挺记仇,适合活到现在。”
“你夸鬼的时候能不能先想想自己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