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间语气很差。
“现在有安全线这种东西?”
王小明没接。
讨论继续往下推。
杨间说到北区路线时,话音中断。
他站在原地,额头鬼眼没有睁开。
脸朝着白板,瞳孔却没有聚焦。
三秒。
四秒。
张韩的脸一下白了。
鬼绳在杨间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
第五秒,杨间重新开口。
“北区第二个路口有废弃商场,里面空间太大,鬼婴容易绕后。”
“压制窗口不要放在那里。”
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杜威把笔帽扣上。
杨间的体温还在降。
死灵导师压住了厉鬼复苏,也在把他往死人那边推。
这笔账迟早会来。
但现在没人能停。
杜威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个名字。
赵开明。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白板。
杜威把笔丢进托盘。
“全城搜捕赵开明,抓活的!”
第五十章 赵开明之死
张韩带队赶到B区的时候,天还没亮。
居民楼断电很久了。
楼道里没灯。墙皮成片往下掉,灰土里埋着干透的血脚印,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半个拇指长。铁扶手上缠着几条发黑的婴儿衣物,布料被过堂风吹得一鼓一瘪,贴着栏杆摇。
没有婴儿的哭声。
外勤人员用手电照路。
光柱扫过墙面,照出一排排红色标记。
B-17,三只。
B-18,九只。
B-19,回避。
记号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没有抖。
外勤人员嗓子发干。
“这些……谁标的?”
张韩没答。
他停在四楼。
赵开明的住处到了。防盗门半掩着,没反锁。门缝里飘出一股腐臭,闷在楼道水泥墙里不知道捂了多少天,钻进鼻腔的一瞬,胃酸就顶上了喉咙根。
这味道不带灵异气息。
只是人烂在屋里的味。
带路的外勤人员脸色煞白,抬手要敲门。
张韩按住他的手腕。
“别敲。”
“里面有鬼?”
张韩盯着门缝。
门缝底部地砖上有一层灰,灰被人踩过,鞋印朝外。进过门的人走了,没再回来。
“不知道有没有鬼。”他压低声音,“但这屋里有人等过。”
外勤人员缩回手,退了半步。
张韩用脚尖推门。
门轴锈了,拖出一声沉闷的长响,在死寂的楼道里传开,像指甲划过搪瓷面盆的底。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
屏幕全是雪花点,沙沙声塞满整间屋子,白噪音顶着耳膜,盖住了所有应该存在的生活声响——没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没有时钟走针,没有水管里的水声。
老式沙发正中坐着一个老妇人。
深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耳后。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褶皱收得很紧。
坐姿端端正正,脊背没有靠沙发。
皮肤发暗,干缩,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翘起的死皮卷成灰白色细卷,眼窝深深塌下去,眼球蒙着一层浑白。
电视雪花的光打在那层浑白上面,一闪一闪的。
外勤人员往后退了一步,喉结滚了两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死了多久?”
张韩没碰尸体。他用手电从远处照过她脖颈和手背。
颈侧皮肤已经出现尸斑,暗紫色一片片铺开,手背的皮肤贴着骨头缩下去,关节处凸出来,指甲还在往外长,甲缝里嵌着黑泥。
“至少半个月。”
他声音沙哑。
客厅没打斗痕迹。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杯口处落了一圈灰,灰底下水面结了一层黄绿色薄膜。遥控器放在老妇人手边。电池盖开着,里面的电池漏了液,棕褐色腐蚀痕从电池仓爬出来,沿着塑料外壳凝成一条硬壳。
张韩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门也没锁。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搁在被面外。脸侧向窗户,面容松下来,眼皮闭着,眉头没皱。
枕头上有一圈水渍。干了以后边缘泛黄,形状不规则,从耳朵位置往外洇开。
床头柜上放着药瓶。盖子没拧紧,几粒白色药片滚出来,被潮气粘在柜面上,受潮膨胀,裂成粉。空气里有一层药片霉烂以后的苦味,和外面那股腐臭搅在一起。
外勤人员翻看户籍照片,低声确认。
“赵开明父亲。”
厨房方向传来苍蝇撞玻璃的声响。密集,急促,不停地撞,撞不出去。
张韩走过去。
门框底下蹲着几只蟑螂,触须对着他的方向抖了抖,然后飞快地钻进了墙根的裂缝。
餐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两只手各握着一根筷子。分开握的。左手一根,右手一根,筷子尖各夹着一粒米。
不是吃饭的姿势。
面前的碗里那团饭长满白毛,毛茸茸地从碗沿翻出来,在没有风的厨房里轻轻摇。饭菜干成黑褐色,碗边粘着死虫。
女孩低着头,头发垂在脸两侧。
饭吃到一半。头就垂下去了。
张韩站在厨房门口,手电光柱照在女孩手背上,很久没挪开。
赵家三口都死了。
死得太安静了。
没有厉鬼杀人时那种撕扯。没有拖行痕迹,没有血迹飞溅。三个人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客厅,卧室,餐桌。
活气被整个抽走,躯壳留在原地。
像有人挨个把他们身体里的东西吸干净,吸完以后还把姿势摆好了。
外勤人员压着嗓子问。
“赵开明呢?”
张韩拉了一下厨房灯绳。灯泡烧了,没亮,灯绳在手指间晃了两下就垂回去。
“搜。”
五分钟,整套房间翻了一遍。
没有赵开明。
他的房间锁着。
张韩右臂上第一道刺青纹路微微窜动。他食指贴上锁眼,纹路顺着指腹渗进金属缝隙,锁芯内部咯嗒一响,锁舌弹开。
外勤人员看了他胳膊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房间很小。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帘布底下压了一条毛巾,连光都漏不进来。开门的时候,闷在里面的空气涌出来——汗味,旧纸张发霉的酸味,还有墨水蒸干以后那种涩。
墙上贴满了大昌市地图。
大图套小图,街区图压着航拍图。居民区,学校,医院,冷库,产科楼,刺青馆。全被红色标注过。
不止红笔。
最早一批标注的颜色已经褪了,发黑,笔迹边缘毛糙,渗进了墙面。往后的标注越来越密,红笔换成了深褐色,有几处颜色深得不正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像蘸了什么东西写的。
每个标注旁边都有时间。
最早一批,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