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太诡异了,不像硬灌下去的东西,更像身体里一直缺着的某一块,被填了回去。
就像……
杨间端着空瓶子怔了半秒,指甲掐在玻璃壁上。
这瓶东西等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墙洞对面杜威的声音劈过来,嘶哑但是凶。
“愣着干嘛!第二瓶!”
杨间的手已经摸到了第二瓶。
暗绿色,丝丝血液在瓶中缓慢流动,散着一股比第一瓶更冲的腥甜。
掘墓人。
他拔掉瓶塞,灌下。
入口即化。
杨间的膝盖差点软了一下,跟痛没关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挪位置。
脚下的灰白鬼域开始变薄。
没人推它,它自己在化。
积在膝盖以下的灰白覆盖层一寸一寸往回退缩,冻了一冬的雪被从地底翻出来的热气顶穿了。
指尖冒出一层淡灰色的灵性,若有若无地裹着指节。
杨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不自觉发紧。
“杜威,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杜威没回答。
因为灰白鬼婴已经转过头来了。
它原本蹲在杨间正面三步远处,嘴边的鬼牙刺青一张一合地啃空气。
圆滚滚的灰白脑袋对着杨间的鬼眼。
但在第二瓶魔药灌下的瞬间,它停了。
整个灰白鬼婴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身体往后缩了半个身位,嘴边的鬼牙刺青全部竖起来。
不再是试探性的咬合,是炸刺。
它嗅到了比鬼眼更危险的东西。
那种从杨间身上渗出来的灰色灵性,它不认识。
它完全不认识。
从产科楼的百鬼婴到化妆间的叶枫,灰白鬼婴见过鬼笑脸,鬼哭脸,鬼寿衣,鬼牙,鬼眼,鬼域。
所有来自神秘复苏世界的厉鬼规则它都能记录,复制,消化。
但杨间身上这层灰色的东西不在它的数据库里。
它读不懂。
而它读不懂的东西,就是要杀的东西。
灰白鬼婴放弃了鬼眼。
它要在杨间变完之前把他撕碎。
所有灰白鬼域在同一瞬间暴涨,不再是缓慢记录轮廓的第一阶段,直接跳到第四阶段。
碾杀。
灰白覆盖从四面八方朝杨间收拢,鬼婴裹着鬼域整个扑了过来,嘴边的灰白尖齿对准了他的喉咙。
杜威从墙洞里冲出来。
没有鬼笑脸,没有鬼哭脸,什么厉鬼能力都没用。
鬼寿衣裹住右臂,他整条胳膊横着插进灰白鬼婴的攻击路线里,硬生生接了那一口。
灰白鬼牙咬下来。
咬穿第一层鬼寿衣布面。
咬穿第二层鬼血封条。
鬼牙扎进杜威的皮肉,带着灰白灵异的冷意钻入前臂肌肉组织,从手腕到肩膀的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
黄金盒里的鬼血活体血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股脑渗透出来贴住伤口边缘,暗红色的血引在灰白灵异和杜威的肉体之间拉了一道薄薄的封锁线。
勉强堵住了。
杜威没退。
膝盖顶进灰白鬼婴的胸口,肩膀压住它的头,一百六十多斤的体重连带着鬼寿衣的残余灵性一起砸上去,把这个鬼婴钉在了地面上。
灰白鬼婴在他身下疯狂扭动,嘴边的鬼牙刺青全竖起来,一排排灰白尖齿往杜威的小臂上扎。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扎破皮层,带出稀薄的血雾。
杜威的后槽牙咬出了血,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发麻,已经没有痛觉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持续的撕扯感。
“老杨!快他妈喝!”
杨间盯着杜威的背影。
那个混蛋浑身是血趴在灰白鬼婴身上,膝盖牢牢卡住鬼婴胸口不让它翻身,右臂被咬得快要见骨还在往下压。
鬼寿衣的碎边在鬼域里飘着,白色布条染得跟红绸似的。
杨间拔开第三瓶。
通灵者。
迷幻色彩的透明液体在瓶中流动,光线打上去折出十几种杨间叫不上名字的颜色。
灌下。
入口即化。
杨间的鬼眼一瞬间变亮了。
跟过载不一样,是多了一层滤镜。
他看见了旗袍女鬼的丝线。
不用感应,不用推测。
肉眼可见,真真切切。
半透明的银色细丝从天花板垂落,密密麻麻足有二十根以上,每一根末端都连着留声机后面那团模糊的旗袍轮廓的庞大阴影。
两根线正朝杜威的后颈落。
三根线奔着杨间的后脑勺来。
杜威后颈被线缠住了半圈,银色丝线贴着皮肤收紧,缝衣针从皮下穿过,薄薄的一层表皮被挑起来,鬼寿衣暗红色的福字被针线顺着缝隙拆开了一角。
他咬着牙没松手,身下灰白鬼婴的鬼牙已经扎破了他第三层皮。
杨间侧头躲开了第一根线,鬼绳从袖口弹出,绞住三根银色细丝,绷断。
断面上又长出新的。
留声机发出不悦的咯咯声。
“通灵者的眼睛呢~看得见又怎样~剪不完的呀~”
杨间往后退了一步,丝线太多了,鬼绳的速度跟不上再生频率。
他的手已经握到了第四瓶上。
发黄带绿,尸臭浓烈到呛鼻。
死灵导师!
但他没来得及拔瓶塞。
因为隔壁的墙塌了。
碎砖飞出三米远,灰尘弥漫中一柄黑伞撑开,伞面上的墨色流纹一圈圈转动,四道灰黑色鬼气从伞骨间涌出,在半空中凝成四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王察灵。
四只王家先人厉鬼同时释放,灰黑鬼气铺成一道扇面,硬生生把旗袍女鬼从天花板落下的丝线推开了两秒。
杜威后颈的线松了。
他趁那个间隙把膝盖从灰白鬼婴胸口抽开,翻滚到两步远的位置,右臂垂着,完全抬不起来。
王察灵冷着脸站在碎墙口,黑伞横在身前。
“别以为我来救你们。”
他的声音绷得很直。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被关着等死。”
杜威趴在地上喘了半口气,正想说句什么。
留声机里传来温温柔柔一句声线。
“王家的小郎君呀~”
旗袍女鬼的声音带着笑意,柔和得发腻。
“你爷爷的皮~可还在我这儿挂着呢~”
四鬼同时瑟缩。
那种瑟缩来自骨子里,血脉压制。
王家先人厉鬼的鬼气在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抽搐了一下,四个模糊人形同时往伞骨方向回缩。
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呵斥。
王察灵的脸从冷变白。
白得很彻底。
三鬼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伞内,仅剩最后一只还勉强撑在外面挡线,但已经在发抖了。
王察灵的脚往后挪了半步,他不想退,四鬼都在退,拖着他往后走。
丝线重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