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细血管扎入金属。
淡红色黏液一层一层裹住那根无辜的钢筋。
克莱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七窍同时喷出血。
不是流。
是喷。
鲜血从鼻腔、耳朵、眼角、嘴里冲出来,把他的脸染得一塌糊涂。
皮肤下,一条条血管崩开,青紫色裂痕从脖颈爬向脸侧,又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他像一个被硬塞进太多蒸汽的锅炉,每一处铆钉都在松动。
可他没有倒。
他的手往后一挥,灰雾卷住梅丽莎的腰,把她往楼梯下方推去,动作粗暴得甚至不像保护。
梅丽莎踉跄着后退,肩膀撞上栏杆,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还想往前冲。
克莱恩转过脸,声音像被撕裂的布。
“走!”
梅丽莎停住。
她从没听过克莱恩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克莱恩咳出一大口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离开这里。”
梅丽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前。
她转身往楼梯下跑。
没走几步,暗红血管从墙壁里猛地弹出,试图缠住她的脚踝。
灰雾一卷,那根血管缠上了旁边一只断掉的椅子腿,椅子腿被拖进肉壁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克莱恩站在灰雾中央,身体抖得厉害,他的灵性早已经干涸。
现在支撑这片灰雾的,不是灵性,是更深的东西。
灵体。
生命。
是属于“愚者”载体与源堡之间那根粗暴拉开的线。
每维持一秒,他都在被撕开。
钢筋开始扭曲,铁锈剥落,金属融化,里面竟然被迫长出了一团小小的血肉。
那团血肉刚成形,就炸开了。
暗红雾气骤然回卷。
祂被欺骗了!
祂被一个序列九的凡人欺骗了!
废墟里的温热瞬间变成了灼人的湿闷。
所有血管同时抬起!
所有肉膜同时翻开!
无数细小孔洞朝向克莱恩,像无数张还没学会说话的嘴!
怒意没有声音,可每个人的身体都听见了。
血液发冷。
骨髓发软。
连呼吸都像在冒犯某位伟大的母亲。
灰雾开始震颤。
边缘一片片塌下去。
暗红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涨潮的海水撞上古老堤坝。
克莱恩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他用手撑住旁边断裂的扶手,才没跪下去。
扶手在灰雾里腐朽成灰。
他失去支撑,又用手按住地面。
掌心刚碰到地板,皮肤就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淌进灰雾里。
杜威躺在不远处,胸口的肉花仍然张着。
羊皮纸贴在他额头上,黑色与暗红正在互相撕咬。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克莱恩挡在梅丽莎前面。
看见那个总是小心谨慎、说话会斟酌半天的老乡,被灰雾撑得几乎裂开。
杜威想笑,没笑出来,喉咙里全是血。
“克莱恩……”
声音太轻。
克莱恩听不见。
他只盯着楼梯口。
直到梅丽莎的身影消失在下方,直到那双旧皮鞋踩过最后一级台阶,直到她离开这片活化的血肉区域。
克莱恩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口气,让灰雾壁垒剧烈塌陷。
暗红意志抓住了这个空隙。
轰!
没有声音,却比雷霆更重。
整片灰雾被压得向内凹陷。
克莱恩胸口猛地一鼓,随后塌下去!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鲜血从下巴一滴一滴砸落。
灰雾还在。
薄了很多,像一层快要被撕开的纱。
母神的意志全部转向他,祂发现了熟悉的气息。
克莱恩抬起头,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他看不清杜威,也看不清邓恩和伦纳德,只隐约看见暗红潮水从灰雾外压来。
很近,近到像下一秒就会贴上他的脸。
他想抬手。
手臂没动。
他想再愚弄一次。
灰雾没有回应。
身体已经到头了。
源堡的力量仍在高处沉默,可他这具序列九的身体,承受不了下一次。
灰雾壁垒发出破碎声。
咔。
咔咔。
克莱恩低下头,咳出一块凝固的血。
要死了吗?
克莱恩笑了笑,他忽然有些理解杜威。
人在做不了什么的时候,是会想笑一下的。
但,那不代表认命!
克莱恩望向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杜威,那张脸上还挂着笑意。
杜威此时也看见了克莱恩,克莱恩竟然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老子,不服!
就在这时,废墟角落里传来了一点动静。
像焦炭裂开。
那里躺着因斯·赞格威尔残破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杜威打碎过,被雷罚劈焦过,又被旧日力量反复碾过,已经不像人形。
可现在,它动了一下。
焦黑胸腔里,有光亮起。
那光纯粹,浩瀚,庄严,像一切知识、一切秩序、一切审判与创造的源头!
已经昏迷的伦纳德身体里,帕列斯发出了几乎失控的低语。
“上……帝……”
第一百零三章 上帝
帕列斯那两个音节落下后,活化的废墟像被人从内部掐住了喉咙。
“上帝。”
伦纳德昏昏沉沉地靠在楼梯旁,听见这个词时,瞬间通体冰寒。
他浑身冒出了一个偷盗者途径天使在面对更高位格残留时,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战栗。
因斯·赞格威尔那具焦黑尸体躺在废墟角落。
胸腔已经塌了。
肋骨断得七零八落,黑色焦肉和金色残渣混在一起,像一块被烧坏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