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把它塞回去。”
会客室的门缝里漏出一道白光。
那个哭声又往“实”的方向走了一点。
邓恩猛地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伦纳德,落在杜威和克莱恩身上。
杜威咬着后槽牙,下颌肌肉收紧,没说话。
克莱恩闭了一下眼。
然后朝邓恩点了头。
邓恩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帕列斯。”伦纳德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放开他。”
帕列斯沉默了两秒。
金色的光芒从天花板上老尼尔的悬挂体上一点点撤离,像是有人把一只扣在桌上的手慢慢掀开。
老尼尔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不是掉落,是沉降。
血色液柱无声地断裂,他的头颅跌进那些和地板融为一体的躯体组织里,又从里面挣扎出来。
那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是一堆附肢、黏液、和花白头发拼凑成的东西,从地板上缓慢地拖着自己往前移动。
每移动一步,就有一块东西从边缘碎掉。
不是黏液,是老尼尔本身。
是他还剩下的那点自我意识在支撑身体移动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嘴唇还在动。
没有声音了,只是在动。
杜威的视线追着老尼尔移动的轨迹,没有避开。
那些多出来的眼睛已经停止流泪了,干涸的泪痕在脸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只有那双原本的眼睛还开着,还在看。
知识的污染从老尼尔体内喷涌出来。
那是属于隐匿贤者的污染,那是一个窥秘人放开所有防备,全身心接受来的一位真神的污染。
而现在,一切都污染,全部,全部朝着那个邪神的子嗣灌了下去。
门缝里那道白光剧烈地闪了一下。
婴儿的哭声变成了尖啸。
那是一种不属于婴儿的声音,是一个从来没有遭受过任何阻碍的东西第一次被阻拦时发出的声音,里面没有委屈,只有愤怒,只有那种“我为什么会受到阻碍”的纯粹困惑。
然后是嘶吼。
低沉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从会客室另一侧传来。
杜威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体内残留的母神污染对那道嘶吼产生了应激——不是共鸣,是排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外神气息在他体内互相撕扯了半秒,然后都沉寂下去了。
他把那个反应硬压下去,脚步往门的方向挪了一寸。
邓恩伸手拦住了他。
杜威看向邓恩。
邓恩的手抖着。
那双灰色虹膜里是杜威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硬撑着不碎的东西。
“等着。”邓恩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隐约的啼哭声盖住。
然后啼哭声小了。
再小了。
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
会客室的门缝里那道白光熄灭了。
寂静。
真实的寂静,不是压迫性的沉默,是某种事情结束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空旷。
然后是沉重的、低钝的碰撞声。
一块东西砸在地板上。
会客室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不是撞开,是靠上去然后顺着惯性倒下去的那种缓慢。
肉壁塌陷了。
浅粉色的组织从墙面剥落,干枯,碎裂,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钢琴安静了,琴键不再自动敲击,曲子断在某个音符的正中间。
梅高欧斯躺在沙发上,昏迷,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在呼吸。
腹部正在回缩。
缓慢的,肉眼可见的,从那个骇人的不合理的膨胀状态,一点一点回缩到普通人的轮廓。
肚皮表面那张浮现的脸消失了。
门口的地板上,老尼尔散落着。
不是尸体,连尸体都不是。
是碎片,是残骸,是某个东西燃烧殆尽之后留下的灰烬和边角料。
只有头颅还保持着形状。
花白的头发,沾满了暗红色干涸黏液,贴在脸上。
邓恩走过去。
他的膝盖在台阶边缘的地板上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没有躲开那滩黏液,单膝跪在那里,伸手,把那颗头颅接住,放在自己掌心上。
头颅很轻。
轻得超乎想象。
那些多余的眼睛已经全部闭合了,闭合的方式不像是眼皮合拢,更像是消融,像是雪落在烧热的铁板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只剩那双原本的眼睛。
还开着。
浑浊的,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点混沌和温和,看向邓恩。
嘴唇动了最后一次。
没有声音出来了,但邓恩看见了那几个字的口型。
然后那双眼睛也闭上了。
头颅在邓恩掌心里彻底静止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克莱恩靠在门框上,把那个木盒攥在胸口,攥得很紧。
杜威站在走廊中央,逆生二重的炁已经从体表撤回去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邓恩手里的东西,没有开口。
伦纳德靠在墙壁上,帕列斯的灵性沉默地缩回了意识深处,没有说任何话。
邓恩低着头。
他的肩膀没有抖,整个人的姿态跟平时一样,挺拔,稳。
只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走,无声地落在那颗头颅上。
灰色的眼眶里,是两行清泪。
老尼尔呢喃着说的是:
“队长,我……我……没有背叛值夜者。”
第八十五章 心脏!
走廊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天花板上残留的液体滴落地板的声音。
邓恩单膝跪着,手掌托着那颗头颅,指尖微微弯曲。
老尼尔的嘴唇已经不动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安静地闭着,皱纹里残留的暗红色正在慢慢干涸。
然后头颅开始消失。
从边缘开始,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变成灰白色粉末。
皮肤,骨骼,残留的血色组织,全部崩解,化作细密粉尘,从邓恩的指缝间漏下去。
邓恩没有收手。
他就那么跪着,手掌摊开,看着最后一点粉末落在地板上。
什么都没剩下。
十根手指弯曲到关节发白,指甲嵌入木地板的缝隙。
整个人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没有声音。
克莱恩靠在门框上,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杜威站在走廊中央,炁已经收了回去,看着地板上那一小堆灰白色粉末,没有开口。
伦纳德瘫在墙角,后脑勺靠着墙壁,衬衫从领口到后腰全湿透了。
安静。
太安静了。
“咚。”
声音很沉,很重,从会客室深处传出来。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