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左某去往青云门,恰好救下几个草庙村遗孤,也听道玄道兄诉说,贵派的普智神僧前不久就来拜访过青云门,而他就有一个打算佛道双修、以此堪破长生不死之谜的宏图大志。”
“如此一来,也不难推测,毕竟你现今所表露的平静,就已说明一切。”
话落,殿内气氛一凝,不少人若有所思起来。
是啊,各门各派的修行真法,岂能授予外人,必定是普智神僧去过青云门、吃了道玄真人的闭门羹,遂生出传授张小凡《大梵般若》的想法。
他认为青云门的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一个自幼生长在青云山下的山村少年,会身怀佛门真法,那不就是能达成心中难以放下的执念吗?
如此更能说通,这位天音寺方丈为何还出声阻止田不易的过激举动,他多半是早就知晓内中详情。
林惊羽猛地朝张小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小凡,是不是天音寺的普智神僧传授你的《大梵般若》?”
张小凡沉默不语,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站在慕墨白身侧的陆景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普泓方丈,想来当年的普智神僧下青云山也曾路经草庙村,不知他是否知晓......是何人灭了我草庙村?”
话音刚落,草庙村的七名遗孤皆目不转睛地望向普泓方丈。
普泓方丈双手合十,低声道:
“阿弥陀佛,种下恶孽,便得恶果,罪过罪过!”
七人一听,睁大了眼睛,林惊羽率先开口,声音发颤:“不知大师此话何意?”
林婉儿眼神冰寒:
“莫非罪魁祸首是天音寺的僧人?”
赵无病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寒意:
“怪不得方才大师一直闭口不言,冷眼看张小凡被人诘问,原来是为了保全自家的名声。”
他盯着普泓方丈,一字一顿:
“难不成,残害了我草庙村全村人性命的魔头,就是......普智!”
张小凡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看向普泓方丈,声音涩然:
“普泓......方丈,凶手......究竟是谁?”
普泓方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法相,不必再隐瞒下去了,尽数说出来吧,当年是你师叔做了错事,今日绝不能再次冤枉这位张施主了。”
他身后的年轻僧人法相缓步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声音里带着痛苦:
“当年杀害青云山脚下草庙村全村村民的凶手,的确就是......普智师叔。”
殿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只因天音寺四大神僧,一向慈悲为怀,是正道楷模,怎么会做出屠村的恶行。
但法相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就听他讲述普智如何遇到黑衣人抢夺噬血珠,如何拼着油尽灯枯将黑衣人打跑,如何被噬血珠邪力所侵,如何在那邪力的侵蚀下神志不清,做下了那灭绝人性之事。
还说普智师叔是真心喜爱张小凡的质朴,才将千年来从不外传的《大梵般若》私下传给了他。
之后又怕噬血珠还在自己身上,万一那黑衣人折回,不免落入奸邪之手,便将噬血珠交给张小凡,让他找个无人知道的悬崖丢弃。
却不料张小凡念旧,不忍丢弃,一直带在身边。
最后也说明了自己等人知晓原委的原因,是普智曾经结交一个异人,得到一枚奇药三日必死丸。
服食此药,任有再重伤势,三日之内也能激起身体全部潜力,保住性命,但三日之后,纵然伤势复原,也一样必死无疑。
法相说完,殿中一片死寂,林惊羽已然泪流满面,身上的斩龙剑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猛然大放光芒,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要杀了你们!”
他猛然拔剑,一道无比凌厉的剑光朝法相斩去!
“快拦下!”
道玄真人出声大喝,苍松道人第一时间出手,一道青光后发先至,稳稳按下林惊羽的剑光。
那剑光被按下,在地面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苍松道人似乎为了防止林惊羽再度冲动,提着他退至道玄真人身后,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让其莫要再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双眼通红的张小凡无比凄然地看向天音寺众人,发出一阵令人心酸不已的大笑声:
“哈哈哈......”
法相面带不忍,低声道:
“张师弟,你要保重身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未来日子还长......”
“可笑!可笑至极!”
张小凡打断了法相的话,声音凄然,如同杜鹃啼血:
“我竟认仇人为师,还拼着不要性命,去隐瞒杀害自己爹娘的凶手!”
他越说神色越是癫狂,声音越来越大:
“我一生苦苦支撑,纵然受死也为他保守秘密,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张小凡的眼泪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痴儿。”
慕墨白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张小凡身旁,一手按在张小凡天灵盖上,一股清灵之气从掌心渡入,缓缓抚平他那躁动的情绪。
张小凡浑身一震,癫狂的神色渐渐平复,但那眼中的悲恸,却如同无底的深渊。
慕墨白收回手,眸光落在自己的五名弟子身上,他们都红着眼眶,眼中有愤怒与悲痛,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
“还记得当初为师是怎么安慰你们的吗?”
林婉儿声音有些哽咽:
“师父当初说,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不要把任何情绪憋在心里,这样既伤身,也无济于事,只会让那些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的人伤心难过。”
陆景也道:
“师父还对我们说过这么一段话,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最后就会发现,时间什么都不治。”
“它只是把苦拖得很长,把痛拉得很远,让人以为已经过去了,然而真正替我们把日子熬过去的,从来不是时间,是那些曾被日子反复碾过、却一声不吭的自己。”
慕墨白听后,只是道:“无论你们想做什么,为师都支持。”
赵无病神色怔然:
“您就不怕我们违背三一门规,做下天怒人怨之事?”
慕墨白语气平静:
“你们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徒弟。”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好似胜过千言万语,张怀仁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泣声道:
“其实......治愈我们的既不是时间,也不是我们自己,是您日复一日的辛勤教导,是您关心备至的呵护。”
他的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这份治愈,让弟子这一生......不敢忘,也不敢浪费。”
陆景深吸一口气,微红的双眼看向慕墨白,声音沉稳而坚定:
“既已真相大白,仇人更是早已亡故,弟子再无任何报仇之心,唯愿终身侍奉在恩师身侧。”
一旁四人齐声道,声音里满是赤诚:
“弟子唯愿此生常伴恩师左右!”
第222章 所以,你这秃驴是......怕了吗?
就在这时,道玄真人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中的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道玄真人身子微微一颤,一手捂在脖颈处,有黑血正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流出。
“掌门师兄!”站在道玄真人身后的苍松道人焦急大吼:“你这是怎么了?”
殿中众人便见道玄真人周身气机一震,硬生生从身上震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众人定睛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见这是一只色采绚丽的蜈蚣,通体斑斓,足有巴掌长短,百足蠕动,尾部有七条分岔,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而张小凡看到那蜈蚣尾部的七条分岔,不禁愣在当场。
田不易神色大变,脱口而出:“是有天下绝毒之称的七尾蜈蚣!”
这个时候,道玄真人只觉得头昏眼花,气闷难忍,脸色已经蒙上了一层黑气,黑气从脖颈处蔓延而上,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毒蛇,但转瞬以超绝修为稳住心神,凌空画符,立时将脖颈伤口的黑气压下。
苍松道人眼看道玄真人脸上依旧存有薄而不散的黑气,急忙无比关切地走上前,一手扶在他的胳膊处,声音里满是焦急:
“师兄,可有大碍?”
道玄真人刚要开口,忽然感觉腹心一凉,瞳孔猛然收缩,他身子大震,本能地一掌拍出,将面前的苍松道人打飞出去。
“砰!”
苍松道人的身体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而道玄真人脸上的黑气,在这一掌之后变得更加浓郁,方才被压制的毒气失去了真元的压制,再次袭来,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殿中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地看着眼前这一番变故。
道玄真人强压下体内的毒气,盯着站起的苍松道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齐昊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几步,看着自己的师父,声音里充满困惑和痛心:
“师父,这可是掌门师伯,你疯了?”
苍松道人疯狂大笑,眼里尽是压抑了数十年的怨毒:
“哈哈哈......我是疯了,早在当年我看到万剑一师兄的下场,就已经疯了!”
他抬起手,指向青云各脉首座,又指着道玄真人,眼中全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你们都给我凭良心说,这个掌门之位,到底是该谁来坐?”
“是当年的万师兄,还是他?”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青云诸脉首座的作态倒是跟方才的张小凡有些相像。
慕墨白突然开口道:
“苍松,左某无意插手青云内部事,但今日是我三一门开山大典,你在此行凶,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太好?”
只听白发男子语气淡然,却有一种让人心头一凛的威压。
苍松道人冷笑一声,毫不退缩地看着慕墨白:
“左若童,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就算道玄一身道行鲜有人比,但还不是被我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