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小姑娘黯然神伤地点点头:
“我跟他们一样,也不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五个孩子说完,殿中众人都沉默了,知道这几个孩子说的是真的,被戾气侵体的人,意识昏沉,五感闭塞,对外界发生的事情确实一无所知。
他们能活下来,还多亏这位大盈仙人施救及时。
便让道玄真人等人脸上不免泛起失望之色,草庙村惨案,是青云门千年来闻所未闻、未曾有过之事。
并且,事情就发生在青云门脚下,这如何不会让他们惊怒交集,若是不查出真凶,不仅是青云门颜面无存,自己这些人更是脸上无光,枉为所谓的正道支柱。
是以听到草庙村遗孤皆不知发生何事后,脸上难掩大失所望之色。
少顷,常箭恭敬开口:
“掌门,诸位师伯师叔,弟子已经查明,草庙村四十二户人家,共二百四十七人,而今除却这七个孩子和一个大人外,二百三十九人都已身死。”
这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七个孩子虽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时,还是不免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二百三十九人中都是他们的亲人、邻居、朝夕相处的乡亲,竟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小姑娘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涌了出来,那四个少年也是面色惨白,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林惊羽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张小凡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道玄真人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左手轻拂,袖袍内飞出一颗红色小珠。
那珠子只有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到七个孩子身前,在他们额上心口滚了几滚。
顿时,一股清凉之气透体而入,气息温和而纯净,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拂过他们紧绷的神经。
七人只觉得心中的悲痛和恐惧,在这股清凉之气的抚慰下,渐渐平复了一些,紧绷的神态,也随之松了下来。
道玄真人收了安神珠,轻叹一声。
白发男子看了这一幕,便开口问道:
“草庙村世居青云山下,不知道兄想要如何安置这些孩子?”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道:
“此事疑点甚多,急切间怕是查不清楚,但草庙村民一向质朴,我青云门不可对他们遗孤置之不理,当要全部收入门下。”
话音刚落,苍松道人忽然开口:
“道玄师兄所言极是,我青云决计不能对草庙村遗孤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五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少女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但这里面有五个孩子被戾气所害,此后尚需不断疗养,不然轻易修炼,只会越练越损伤身躯,更是难以修真炼气有成。”
殿中诸人都是修真炼气有成之人,自然清楚苍松道人说得极为在理,戾气阴毒凶狠,一旦被侵蚀,就会让经络和脏腑受损。
若不经过长时间的调养,根本不能修炼,强行修炼,只会让伤势加重,甚至危及性命。
苍松道人继续道:
“既然修真艰难,还会有损体魄,不如先悉心照料,待身体大好之后,备上足够银钱,让他们到河阳城做一世凡人。”
“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始终困于艰难的修道生涯,眼看同辈于修真炼气之途高歌猛进,而自己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这般对他们而言,既有利于身心,又能得一世安乐,怎么都要比强求修炼之途、到头一场空要来得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殿中诸人听完,都不禁望向白发男子身旁那五个孩子,心中暗暗点头。
都觉得苍松道人说得没错,这几个孩子若是没被戾气所侵,不论根骨资质如何,都能像张小凡一般收入门下。
但他们现今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根本不适合炼气修道,需要进一步调养身子骨,要是强行让他们拜入青云门修炼,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只会进一步损伤身躯。
然而唯一的小姑娘倏然开口:
“我才不稀罕什么青云门。”
殿中诸人都是一愣,小姑娘转过头,望着白发男子,眼中满是期盼:
“神仙哥哥,我能跟着你吗?”
第212章 所谓思诚者,最不能骗的就是自己
这话一出,其他四个少年也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纷纷满怀期待地望向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
白发男子看着这五个孩子,淡声说道:
“我居无定所,近些年时常独居于深山老林,跟着我,只会受苦。”
那个充满质朴之气的少年连忙道:
“我爹是猎户,他就教过我打猎,我不怕吃苦,更能自力更生,可以帮神仙哥哥猎些小兽。”
他似乎深怕被拒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等我再长大一些,就能狩猎各类野兽!”
消瘦少年也开口道:
“我爹是一个赤脚郎中,我会辨别一些草药,我能照顾好自己,跟在神仙哥哥身边,一定不会添任何麻烦。”
俊秀少年跟着说:
“我记性好,也学过认字,神仙哥哥要是有什么杂事,我都能做。”
长着一双大耳朵的少年声音小了些,但也很认真:
“我......我吃得少,不用神仙哥哥多加照顾什么。”
小姑娘最后一个开口,她仰着头,小脸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什么都能学,不会的就学,学了就会了,神仙哥哥,你就收下我们吧。”
五个孩子望着白发男子,眼神中充斥着各种情绪。
殿中诸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有些不忍,这几个孩子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救命恩人就是他们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此刻要让他们与恩人分离,确实太过残忍。
慕墨白的目光从面前五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然后看向道玄真人:
“左某以武入道,颇擅调养之术,他们的修道天赋或许是浊质凡姿,但在练武方面,算是拥有极为上佳的根骨。”
他顿了顿,再道:
“我三岁习武,十八岁纵横世俗江湖,三十岁自悟修行功诀得以入道,六十岁于修仙界小有名气,至今日已过十七载,尚无一名弟子传人。”
慕墨白用眸光扫了上首六人一眼:
“左某跟诸位道兄相比,可谓是后学末进,但今日,算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道玄真人闻言,神色一正:
“道行岂能以年岁而论,道兄天纵奇才,自悟之法能人所不能,广传神州浩土的大盈仙人之名,就已然说明一切。”
他郑重道:
“左道兄尽可明言,贫道定尽力应下。”
慕墨白哑然失笑:
“道兄答应得如此爽快,就不怕我强人所难?”
“看来左道兄这些年深居简出,不知道自己在天下的名声。”道玄真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深意: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世人所送之名号,不就是在诉说左道兄乃是端方如玉、气度雍容之人,又怎会做出盛气凌人、强人所难之事!”
慕墨白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对这些虚名不甚在意,便道:
“左某至今尚未开山收徒,我与这五名孩子也算有缘,今日不妨先记他们名。”
道玄真人一听,当即对那五个孩子说道:
“还不快行拜师礼,须知你们的老师虽说年岁尚浅,甚至同我青云门最年轻的一代弟子相差不大,但一身所自悟的玄门妙法,着实当得起世人送他的仙人之名。”
“倘若是他想要开山收徒,那来拜师学艺的人,怕是要从草庙村排到河阳城了。”
五个孩子闻言,眼中都亮起了光,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依次开口:
“陆景拜见老师。”
“赵无病拜见老师。”
“张怀仁拜见老师。”
“王破天拜见老师。”
“林婉儿拜见老师。”
慕墨白微微颔首:
“起来吧,虽只是记名弟子,但若你们能做到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为师不吝收你们为亲传。”
殿中众人听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这等心性岂是孩子能做到的,别说孩子,就是在场的许多青云门弟子,乃至一些长辈,怕是也不敢说自己做到了。
青云门诸脉首坐更是觉得,这位大盈仙人收徒实在严苛,这五个孩子都是被戾气侵体过,而今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做到什么心自静,神自清。
正在这时,田不易先是在林惊羽和张小凡身上看了一眼,再笑呵呵地对慕墨白道:
“左道兄,这些孩子遭此大变,就这么收入门下,他们若待在一起,每见对方,恐怕难以不回想往事。”
“长此以往的话,就不怕有碍他们的心性,使其心中戾气难解吗?”
慕墨白清淡道:
“左某从不认为恨意难消、报仇雪恨是一件有碍心性的事,更不认为报仇是恶,或是罪。”
殿中诸人闻言,都是一怔,便见白发男子不急不缓地道:
“且我自悟的是玄门之法,不是什么佛门,更不讲究所谓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报何时了。”
“因此,被害受辱,寻仇雪恨,是人之常情,亦是因果循环,不算执念,也不是所谓心魔,又何来什么心中戾气?”
“而我所在意、所要教导他们的则是,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脑,失了心性,乱了大道。”
他看了一眼那五个刚刚拜师的孩子,语气平静却认真:
“为师之责,便是传道、授业、解惑,从而让他们做到以诚立心,那仇恨是劫,也是炼,能扛住恨,仍守本心,一样能成我座下亲传弟子。”
殿中一时寂静,田不易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为师真难,传道、授业、解惑这三样,有时我也只能占一样,而我的这些师兄师弟,只怕也跟我一般,亦不算是什么合格的师长。”
此话糙理不糙,青云门各脉首座,哪个不是事务繁忙,既要管理一脉事务,又要教导弟子,还要修炼自身,确实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田不易话锋一转,指着张小凡道:
“既是如此,左道兄不妨将此子也收下,我觉得他若是能拜得明师,定然不会泯然众人。”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是目光一动,他们深知修真之道资质极其重要,世间常有所谓天才悟道,即胜过百年修行一说。
作为青云门人,更是深有体会,昔年青云门穷途末路之时,只靠一个惊才绝艳的青叶祖师,年纪轻轻便参破前人古卷,修行远胜历代先人,便把一个寻常门派发扬光大,才有了今日的青云门。
而这有大盈仙人之名的左若童,纵观他的言行,当也属世上难求的的名师,他既然连那五个资质平平的孩子都愿意收下,说明确实不重资质重缘分。
如此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再送一个弟子过去,刚好他们这些人都一眼看上了天资过人、根骨奇佳的林惊羽。
慕墨白听后,只是看向张小凡,淡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