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消息不胫而走,秦法严苛,议论国事者死,诽谤朝政者诛三族,但这一回,没有人敢去毁掉那块石头,也没有人敢隐瞒不报。
数日后,一队铁骑自北而来,为首一人,黑甲玄袍,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凛然杀气,正是大秦名将蒙恬。
他勒马于深坑边缘,望着那块高耸的巨石,目光深沉如海,缓缓吐出四字:
“荧惑之石。”
身后副将不解:“将军,何为荧惑之石?”
“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蒙恬道:
“荧惑星现,主天下大乱,帝王有灾,而今有石自天降,刻字其上,便是天降警示。”
他翻身下马,步行至巨石南面,仰头望向那些字迹,马上下令:
“即刻上奏陛下!”
当荧惑之石坠落的消息传遍天下后,咸阳宫中,嬴政接到奏报,面色阴沉如水,遂发兵三十万,北击胡人。
蒙恬率军北上,征讨匈奴的同时,嬴政又下了一道密旨,让人将那块刻有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荧惑之石残片,运往咸阳。
而在东郡,另一场风波正在酝酿,荧惑之石坠落后不久,农家神农令突然现世。
传出农家六堂十万弟子,先得荧惑之石残片者,当继任侠魁,此令一出,农家震动。
只因当代农家侠魁已经失踪三年,在此期间农家内部暗流涌动,六堂暗中角力,纷争不断,内姓田氏与外姓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此刻神农令现世,如同一颗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矛盾。
东郡外的官道上,两人步伐看似缓步而行,但每走一步,便有七八丈的距离被抛在身后,堪称缩地成寸的高妙神通,正是慕墨白和晓梦。
“农家尊崇上古神农氏。”晓梦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十万弟子遍布天下,游侠隐士辈出,其中多正直侠义之士,却行踪莫测,长隐于田野市集之中,不求闻达于诸侯。”
“农家领袖被称为侠魁,下布势力分为六大堂,各堂主麾下各有上万名弟子,这些年高手频出,这也是因为秦国征讨六国期间,江湖动荡不安,农家借此网罗了一批高手。”
晓梦侧眸看着青衫书生:
“但此前农家侠魁已然失踪多年,其内部局势愈发混乱,你既然无心天下大事,为何还要来东郡凑这个热闹?”
她语气微顿:
“须知嬴政必然会派影密卫前往东郡,待在桑海城的纵横、墨家、道家、项氏一族等诸多势力,也会不甘寂寞。”
慕墨白微微一笑,声音清朗而悠然:
“我对这些事统统不感兴趣,只是想去见一个偶有所闻的人。”
“偶有所闻?”晓梦眉梢微挑:
“你之前连嬴政都不愿见,如今却主动想要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不愿见嬴政,是不愿有麻烦事缠身。”慕墨白淡淡道:
“去见嬴政,亦是不想有什么麻烦事,而前去见此行想见的人,则不会有任何麻烦事缠身。”
晓梦略一思索,道:
“听上去倒是有趣,那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大老远地去见?”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
“该不会是你认为嬴政驾崩后,最有可能重振天下的山河之主?”
慕墨白摇头失笑:
“不愧是出自最重先天禀赋的道家天宗之人,也无外乎小小年纪就能成为天宗掌门,当真是一猜即中。”
晓梦神色微凝:
“哪怕嬴政驾崩,大秦帝国会不断走下坡路,天下暗藏的反秦势力也会相继揭竿而起,但你凭甚认为,所见之人就能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她清眸微凝,盯着慕墨白:
“难不成你之所以不愿助秦,是因为心底一直暗藏着反秦之心,想要重立天下局势?”
慕墨白叹息道:
“聪明伶俐的人心思就是多,我只是认为他有一统天下之姿,何曾说过要帮他?”
晓梦眉梢一挑:
“那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人,能自嬴政之后,再造一个全新王朝?”
慕墨白笑而不语,只是抬步向前走去,晓梦不疾不徐的跟上。
一座甚是奢华的赌场之中,只见三教九流汇聚于此,鱼龙混杂,赌场内人声鼎沸,骰子声、吆喝声、叹息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赌场深处,一间屋子内,两个人正在赌钱,另一个人坐在桌上观看。
赌钱的两人,一个生着一张鸭蛋脸,双唇上下山羊胡与八字胡并存,正是农家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
另一个面相偏成熟,两边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毛,八字胡下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乃是农家神农堂所属弟子刘季。
坐在桌上观看的那人,身材矮小,服饰华丽,脸上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沉稳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正是有三心二意,千人千面之称的神农堂堂主朱家。
“司徒兄,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刘季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赌注,忍不住哀嚎道。
司徒万里毫不客气地回道:
“赌桌之上无兄弟,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刘季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朱家忽然叹了一口气:
“唉!”
司徒万里头也不抬,道:“你从刚才进来到现在,已经叹了三十六口气了。”
朱家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我心情不好罢了,卫庄和盖聂拜访过我之后,又受烈山堂弟子的邀请,结果便传出烈山堂堂主田猛身死的消息。”
“本来因侠魁之位,就导致我农家六堂中的内姓田氏和外姓争端不休,而今他们又把杀害田猛的矛头指向我,说是我暗中指使卫庄和盖聂,是害死田猛的元凶。”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现在田氏一心想要抢在我们之前响应神农令,夺取荧惑之石碎片,成为新任侠魁,再集结六堂之力,为田猛报仇,顺便行清算之举。”
“从今往后的话,暗中角力将变为公开死斗,内姓田氏和外姓,其中一方只有成为侠魁,才能在农家活下来。”
他看向司徒万里和刘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而今情况如此危急,你们两个如何还有雅兴在这赌钱?”
刘季哈哈一笑,语气轻快地道:
“大哥可知道掷骰子的好处在哪里?”
朱家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季自顾自地道:“那就是一把骰子下去,只要还没开,就不知道是大,是小。”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朱家和司徒万里瞬间警觉,身形微动,已然摆出防御姿态。
但刘季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抬头看向那两人,晓梦环顾屋内,目光最后落在刘季身上。
她微微侧眸,对慕墨白道:
“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慕墨白打量了刘季一眼,淡笑道:“应该没错吧。”
这时,刘季似认出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姿态洒脱而自然的开口:
“原来是道家天宗掌门和齐先生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晓梦淡淡问道:“你认识我们?”
刘季哈哈一笑,道:
“农家弟子遍布天下,而我所在的神农堂,就是农家消息最灵通之所在,怎会不曾听说过二位的大名?”
晓梦闻言,不禁上下打量了刘季几眼,只觉此人的确有几分不同,寻常人见到自己这等高手突然现身,要么惊恐,要么戒备,要么敬畏。
但此人却浑然不在意,似是只是见到普通访客,言笑自若,洒脱大方。
“你一直都是这种洒脱大方到没心没肺的地步?”晓梦问道。
刘季笑着摆了摆手:
“在下不过相信运气也是一种实力,认为押对注的话,回报有可能是一赔十,只是在赌钱时,手气一直不好而已。”
他顿了顿,目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另外,不是我刘季没心没肺,是这世界上,本来就到处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月盈了就会亏,水满了就会溢,黄金必然有疵,白玉不能无瑕。”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老的凡人,不灭的王朝,不焚的宫殿,不落的太阳。”
“没有长长久久,没有快乐不尽,没有完好无缺,没有十全十美。”
“既然人生的快乐,又短暂又虚幻,比天上的飞鸟,河里的泥鳅,还要难以抓住。”
“世事也从来没有圆满的时候,可只要还有一件开心的事,就要开怀大笑,怎么能只盯着这里的一道裂痕,却再也不去欣赏别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晓梦看着刘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由地对慕墨白道:
“竟是这么一个截然相反的人,世间机缘造化果真是妙不可言,我开始也有些相信了。”
慕墨白看着刘季,浅淡一笑:
“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世界就会如何看待你,我觉得季这个字,不太配你,你该叫刘邦,定国安邦的邦。”
说罢,他与晓梦的身形渐渐虚幻,仿佛水墨晕染,消散在空气中。
片刻后,屋内恢复了平静。
朱家和司徒万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疑色。
而刘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而一直紧绷的心境,却是悄然无声的松弛下来。
一年后,沙丘宫。
这座行宫始建于赵武灵王时期,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巍峨矗立,但此刻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寝殿内,烛火摇曳,榻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赫然是大秦帝国的缔造者,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他此刻已然面色灰败,呼吸微弱,与寻常垂死之人无异。
榻前伏跪着一地的人,皆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嬴政的目光涣散,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像是想起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的艰难岁月,想起回国后与吕不韦的明争暗斗,想起平定嫪毐之乱的雷霆手段,想起逐一吞并六国的赫赫战功。
更想起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筑长城等煌煌功业,
他想着想着忽觉眼皮越来越重,感到异常劳累,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的身影。
嬴政微微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但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隐约听到一句话:
“陛下,你太累了,该好生休息了。”
陡然间,榻上之人和青衫身影,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