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墨白道:
“其实方才我私底下就已经告诉了颜路师兄,是他一贯的心软,貌似没有告诉伏念师兄。”
张良恍然大悟:“怪不得二师兄临走之前是那种表情。”
“不过你也逃不了,我要是主犯的话,你和二师兄那就是从犯。”
慕墨白嘴角噙着笑意:
“你信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伏念师兄。”
张良连忙摆手:
“是为兄的错,我才是主谋,跟你和二师兄都无一丝一毫的干系。”
慕墨白点了点头,道:
“这个秘密,虽然不能吃你一辈子,但......”
他拖长了声音:
“从明日开始,就劳烦子房师兄将有间客栈丁掌柜做的膳食,送到我的屋内。”
说罢,就大步朝小圣贤庄内走去。
张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笑着感叹道:
“唉,什么令人如沐春风的齐先生,分明就是惺惺作态。”
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小圣贤庄自从有了天明后,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每日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先生提问,他答非所问。布置的功课,他更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于是,他可谓是日日都被罚,成了众多学子眼中的反面教材,那些年长的学子,每每看到他,都会摇头叹息,此子不可教也。”
天明却毫不在意,依旧嘻嘻哈哈,该吃吃,该睡睡,该闹闹,仿佛那些惩罚,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一日。
小圣贤庄楼阁议事处,气氛尤为凝重。
伏念一脸沉肃,端坐在主位上,他的面色阴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三人。
良久,伏念开口:
“今日我若不出去走一趟,竟还不知我小圣贤庄收留了帝国叛逆。”
“我儒家一向恪守君臣纲常,墨家和项氏一族,乃帝国重金悬赏的反叛份子,你们难道不知道,收留那两个少年,会给小圣贤庄招来灭门之祸。”
他直视青衫书生,目光如刀:
“我本以为你最重大局,没想到竟也知情不报。”
不等慕墨白回话,一旁的颜路秉持温和中庸,主动担责:
“大师兄,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
“你的决定!”伏念脸上更怒:
“将小圣贤庄上下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帝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
颜路作揖垂眸,声音平静:
“我甘愿承受儒家家法。”
伏念冷笑一声,问道:
“置圣贤先祖遗训而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颜路毫不犹豫地回道:
“逐出师门。”
话音刚落,张良再也忍不住了,朗声道:
“绝不可如此,圣贤祖师说过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如何违反家法?”
伏念看着他,冷冷道:
“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么仁?又见什么义?”
张良毫不退缩,大声道:
“仁者,爱人!义者,利他,有人在危难之中,我们儒家是应该挺身而出,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和利益袖手旁观?”
伏念闻言,缓缓道:
“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
“如民众不知谦恭,为官者不知清廉,臣下不知忠诚。”
“如果一个国家的百姓都在想着谋害君王,以下犯上,这个国家岂不是陷入动荡,百姓岂不陷入危难。”
张良不甘示弱:
“如果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只要求百姓忠君,难道就天下太平?民众就安居乐业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起来。
张良不认同忠君即仁的说法,直言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君行暴政、视民如草芥,何谈忠。”
“且不仁者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当助叛逆、抗暴政。
他还驳斥保庄即对的说法,言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圣贤庄若为自保而向暴政低头、出卖无辜,那就是在成人之恶,非君子所为。
最后,更是阐明自己的立场,若仁义与性命不可两全,愿舍生取义,还暗暗指责伏念,不在其位,却谋保身之政,违背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初心。
而伏念则怒斥张良是在断章取义,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呵斥张良要把小圣贤庄推向险境,是置全庄于不顾。
还重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要义,儒家当只应治学、不应涉军国、评君王,另外敬事而信才是治国之本。
两人的辩论越来越激烈,气氛也越来越紧张,颜路眼见两人越说越僵,赶紧开口劝解:
“子房并非不忠,只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他这番话既不否定伏念的忠,也不放弃对义的坚守,这和而不同,中庸守仁,正是他一贯的作风。
这个时候,颜路便发现身旁的青衫书生,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神态,那表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关乎儒家生死存亡的争论,而是在欣赏一场精彩大戏。
颜路不禁侧眸示意,让某人收敛一些,伏念刚好瞧见青衫书生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便沉声道:
“齐师弟,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慕墨白略作沉思,不疾不徐地道:
“大师兄你恪守纲常,如今之所以恼怒,除了是觉得君臣有序、规矩至上之外,更多的是为了保护我们整个小圣贤庄,乃至整个儒家。”
“颜路师兄中庸守仁、不偏不倚,自然是深得所练坐忘心法的精义,和而不同,责任自担。”
“子房师兄以儒抗暴、舍生取义,则是觉得民贵君轻、当仁不让,乱世需行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而我,并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在我看来,无论是谁坐了天下之主,也不免用出法家所推崇的驭民五术治国,即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五者若不能见效,杀之。”
“就算出现什么所谓的太平盛世,也最多是一些世家贵族所期待的盛世,照样有数不胜数的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活不下去。”
“所以,若非要在帝国皇帝和黎明百姓之中做选择,我选后者。”
“哪怕他们有时十分痴愚,还时常被人利用,被人煽动,被人愚弄。”
慕墨白说到这,一字一句道:
“但我相信,终有一日,天下能大开民智,将再无所谓的皇帝陛下。”
楼阁之中,一片寂静。
伏念、颜路、张良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
“当然,让我任由那两名少年待在小圣贤庄的更大原因是,但凡有我在,小圣贤庄的安危,乃至整个儒家的安危,自有我一肩担之。”
伏念三人顿时愣住,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位齐师弟有如此锋芒的一面。
第172章 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齐师弟,莫要逞强。”
颜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但正是这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反而让议事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也在倾听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
慕墨白立于堂中,青衫磊落,看向这位素来以温和著称的二师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你深藏不露,但武功再高,凭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敌过帝国铁骑?”
“当知天下六国韩、赵、魏、楚、燕、齐,都是被秦国大军踏破。”
这番话说完,颜路的目光落在慕墨白脸上,似是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暂,很快便被夏日午后的沉闷所吞没。
慕墨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颜路师兄,你焉知我不能凭一己之力,攻灭天下六国?焉知我不能独自一人,打进咸阳?”
话音落地,议事堂内骤然一静,静得都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细微声响,还能听见远处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但在这寂静之中,慕墨白那句话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张良蓦地直起身子,无比认真的打量着青衫书生,想是想要重新认识一般:
“齐师弟,你这么有锋芒吗?”
他目光在慕墨白脸上逡巡片刻,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莫非这才是你的本性?”
“本性?”慕墨白重复着这两个字,再道:
“不过为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天地生养了君子,君子则当治理天地。”
“而我一贯喜欢以武止戈,欲一直生活在天下大同之世。”
伏念姿态端正肃然,目光如古井无波,却隐隐带着审视:
“齐师弟,你当真认为,有力敌天下的武力?”
慕墨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看向上首的伏念。
陡然间,“铮”的一声清越的剑鸣,突兀地响彻议事堂。
伏念瞳孔骤然一缩,只觉腰间一轻,等反应过来时,陪伴自己多年的太阿剑已然脱鞘而出,凌空划过一道流光,稳稳落入慕墨白手中。
瞬息之间,快到三人都根本没有看清青衫书生是如何动作的。
慕墨白持剑而立,低眉看向手中这柄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