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西贡不比石排湾,地方大、村子散,蚝涌在东、沙下在西、粮船湾在海角、大环在山后,光是靠分会的人跑腿传话,等消息传到最远的村子,黄花菜都凉了。
广播站!
说实话,陆文东老早就想搞这种东西。
只是以前路被炸了,人心也还没整合好,所以暂时只能按下。
现在就不一样了!
必须要搞!
高晋接到命令后,马上跟石排湾广播站那边联系从石排湾调过来两套广播设备,又在西贡墟的分会楼顶架了一根天线。
各乡村的路口、码头、榕树下,竖起木杆子,挂上大喇叭。
蚝涌村口那棵老榕树上挂了一个。
沙下村码头上挂了一个。
粮船湾供销社分站门口挂了一个。
大环村、白沙湾、吊钟洲,凡是有人住的地方,都挂上了。
开张那天,陆文东亲自在西贡广播室里播报。
“西贡的族人们、乡亲们,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西贡广播站正式成立了。“
他的声音从分会楼顶的天线出发,沿着电线,传遍十几个村子的大喇叭。
正监督南围路工程的马工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喇叭,愣了愣。
粮船湾码头上正在卸鱼的阿明,手里的鱼篓差点掉进海里。
沙下村的大头正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头顶突然冒出陆文东的声音,吓得他脖子一缩。
“广播站会在每天的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为大家播放音乐、时事新闻、渔业协会的通知和重要决定。“
“有什么事,不用再翻山越岭来分会,听喇叭就行。“
陆文东说完,就把把麦克风让给同样出身新界的霍敏。
霍敏接过麦克风,声音清脆:“下面为大家播放一首《东海渔歌》。“
音乐响起。
西贡的海面上,十几个大喇叭同时放出。
渔民们停下手里的事,东张西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以前,西贡的海面上只有风声、浪声、船马达的突突声、各家的争执声。
现在,竟然还能听歌了?
这都是以前老爷们过的日子啊。
一时间,一群人不由自主竖起耳朵,摇头晃脑!
“带劲,带劲!”
听着的众人直拍大腿:“真得劲啊!难怪老爷们都要养戏班子呢,”
广播站立起来了,但光放音乐和通知,还不够。
陆文东要的不是一群听歌的渔民,而是一群知道该恨谁、该跟谁的人。
要让这些知道,只有他陆文东,才是一心为了族人,一心为了乡人!
那自然就到了文工团上场的时候。
崔小红带着文工团到西贡的那天,码头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就见这六七个女的,扛着道具箱、布景板,从船上下来。
领头的崔小红,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施脂粉,看着倒像个教书先生。
西贡人没见过这阵仗。
“城里娘们就是白啊,你看那小脸蛋,你看那胳膊,你看那大腿…”
“啧啧啧!”
“这些女的干嘛的?“
“广播里说,是来唱戏的。“
“唱戏?“
一群人顿时精神一振。
唱戏好啊。
逢年过节,谁不看场大戏?
还有每年那神功戏,更是有劲啊。
不过,戏班子不应该是生旦净末丑么?
怎么感觉来的这一拨,以女的为主呢?
哦,男的好像也有几个。
咦?
竟然还有鬼佬?
大家看的直抻长脖子!
戏台搭在西贡墟邓肇坚运动场。
这地方相对中心,场地也大。
里外少说也能围上上千人。
挤不进来的,也可以挤到边上人家二楼去看。
戏台已经搭好了,很是像模像样!
布景板一竖,上头画着一间破屋,屋外是漫天大雪。
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渔民、船厂工人、家庭妇女、老人、小孩,连供销社的伙计都跑出来了。
王德发带着陈老板、何老板他们,也来了。
自然也少不了陆永远、林德昌等乡绅。
这戏,明摆着是陆会长安排的。
那既然是陆会长安排的戏,你不到场,是什么意思?
“陆会长来了,陆会长来了!”
围观的乡人纷纷大叫,而后就自动让开条通道,一边喊一边鼓掌。
陆永远看在眼里,心思有点复杂。
当年,陆涵涛也算是够会收买人心。
却做不到陆文东这样。
何况,陆文东来西贡才多久?
哗哗哗!
陆永远一家跟着一起拍掌。
就见陆文东一身常见疍家仔装扮,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跟人群通道两边的乡人握手。
不时关心几句。
搞的掌声越发激烈。
陆文东走去最前面。
有人拉过来张椅子,想请陆文东落座。
却被陆文东摆手制止。
他只有一句话:“我陆文东是苦出身,先乡人之忧而忧,后乡人之乐而乐。”
“乡亲们站着,我陆文东就站着!”
多么朴实的一句话?
听的乡亲们眼眶都红了。
传到王德发等人耳里时,他们互相看一下,俱都苦笑。
哎,陆会长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看起来,却好像是五台山出来的。
演技好精湛啊。
舞台响起了凄厉的音乐。
一群人立马肃静。
灯亮起来的时候,崔小红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了身破棉袄,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脸上抹了白粉,活脱脱一个受苦受难的乡下姑娘。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一开腔,台下就安静了。
这戏,文工团里的人,从石排湾唱到南丫岛,再唱到长洲西湾,又去大澳。
反反复复!
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够唱的那个叫荡气回肠!
等方婷扮演的杨白劳被恶霸逼债活活打死那场戏上来,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
扮演恶霸黄世仁的演员走上台。
台下的人一看,愣了。
这扮相,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捏着折扇!
怎么看怎么眼熟。
黄世仁一开口:“穷鬼,欠了我的钱,就拿你闺女来抵!“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台词,这做派……
旁边有人低声说:“这不像黄世仁,这像……“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
台上,黄世仁的狗腿子穆仁智也跟着上场,瘦得像根竹竿,弓着腰跟在黄世仁屁股后面,一副狐假虎威的嘴脸。
戏演到黄世仁强抢喜儿那场,崔小红跪在台上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