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抬手摩挲下巴，思索了片刻，很认真地说：“当然怕呀，所以……若是波及他们，那价钱可能就更贵了。”
几人听到这话，神色皆是一凛，谁都没想到，这等话竟会出自一个自诩正道的青云弟子之口。
中年文士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说道：“我们走。”
第151章 流波山
东海，流波山。
入海七千里，是世间极东之处。更远处，便是茫茫大海，水天一色，浩渺无际。
此时，在清澈蔚蓝，仿佛晶莹宝石般的海面上，一条巨大的黑蛇正在海面上，快速地向东方游去，身后留下一道巨大的涟漪，延绵不绝。
顾长风盘膝而坐，稳稳落在黑水玄蛇的头顶。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微微皱眉，神色间透出几分无奈，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萧逸才，道：“萧师兄，我们出海已有十日，以黑水玄蛇的速度，按理说该到流波山了吧？我们不会是迷路了？”
萧逸才凝望四周，只见茫茫碧海，波涛滚滚，天地间只余水花声。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我们的方向绝不会错，想来就这一两天能到吧。”
“希望吧！”
顾长风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他们都在黑水玄蛇身上餐风露宿，好在有美貌少妇伴在左右，闲时说笑，多少消减了些许寂寥，要是只有他和萧逸才两个寡男人，那就太无聊了。
只是苦了身下的黑水玄蛇，日夜奔行，不曾停歇。
萧逸才转眸，忽然道：“顾师弟，你可曾想过，若真在流波山遇上吸血老妖与风月老祖，该如何应对？”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在昌合城打探到的消息时，得知吸血老妖和风月老祖也到流波山，因顾长风在万蝠古窟斩杀姜老三和林锋，特来找顾长风报仇血恨。
顾长风神情淡然，轻声道：“还能怎么应对？若真敢来，便拿他们给黑水玄蛇加餐呗。”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萧逸才眉头微锁，仍提醒道：“这二人都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不可大意。”
顾长风唇角微勾，淡淡的笑道：“我连鬼王都不怕，何况是他们，放心好了，而且流波山上，不是还有我师父吗？”
说着，他转过头对一旁的美貌少妇，吩咐道：“王艳，水。”
“好，公子。”
美貌少妇嫣然一笑，取出随身盛水的葫芦，半跪在顾长风身旁，纤手轻托，亲自喂他饮水。她柔体偎依而上，香气扑面，姿态媚丽。
顾长风喝了几口，又问：“我们还有什么水果？”
美貌少妇轻声回道：“就剩下几串葡萄了，公子要吃么？”
顾长风点了点头。
随即，美貌少妇取出一串紫葡萄，细心剥去果皮，一颗颗送入顾长风口中，葡萄汁液清甜，齿间生津。
萧逸才目光微闪，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看着二人举止亲昵，心中暗自叹息。
这顾师弟哪里像下山历练的？分明是带着侍女游玩，太会享受了。
尤其是美貌少妇动不动就诱惑顾长风，眼生媚意，意图明显。
他怀疑。
若非自己在一旁，只怕年轻气盛的顾长风早被此女榨得一干二净。眼下四野皆是碧海蓝天，简直就是干一些荒唐事的好地方。
萧逸才长叹一声，索性不去理会。反正马上就要到流波山了，顾长风和美貌少妇这个魔教妖女的事，自有苍松师叔头疼。
至于另一个魔教妖女——碧瑶！
自那夜归来，他发现碧瑶消失了，而顾长风一脸得意的笑容，不用问，就知道顾长风已经从鬼王手中得到了《天书》第二卷。
不过，顾长风并未对他有所隐瞒，反而坦率相告，便问了他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萧师兄，若我与你争掌门之位，你觉得我有几成胜算？”
那一刻，萧逸才心头一震，陷入沉思。
如今，青云门内，道玄真人虽为掌门，但多年专注修道，门中之事，已是渐渐不再理会，平日里的烦琐之事，大都交给以苍松为首的几位长老处理。
近些年，门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苍松道人现在已经是住在龙首峰的青云门掌门了。
虽然青云门一直以来，特别是从青叶祖师创下青云七脉以来，这掌门之位，一向是由长门通天峰里的弟子接任的。
但如今，苍松道人在门中德高望重，道法又强，声望更是仅次于道玄真人。
本来，由他接任掌门像是并无异议的事，如今看来，却似乎有些疑问了，但如果顾长风要争掌门之位的话，他未必争得过顾长风。
然而，若顾长风真要出手争夺……
萧逸才自问，也未必能争得过这位同门。
不过，顾长风接下来的话，让萧逸才放心了许多，因为顾长风对掌门之位根本就没有兴趣，他更在意四大真诀。
“萧师兄，你若想当掌门，我自会支持你。我还可以将天书传给你。不过……诛仙剑诀，想来道玄师伯应该不会传给我。所以，你登上掌门之位后，懂了吧？”
有了顾长风支持，萧逸才心中豁然开朗，忧虑顿消，下一任掌门之位几乎是稳操胜券了。
他抬眼望去。
只见顾长风已闭目入定，气息收敛，周身隐隐笼罩一层紫色光辉，其中夹杂一缕淡金，似天威初显。若非其身上仍有太极玄清道的道韵，几乎让人怀疑他已修炼了旁门功法。
萧逸才眉头紧锁，此时的他，已经无法窥探顾长风的真正修为。这种压迫感，唯有在师父道玄真人身上感受过。
不过，他并不相信顾长风已经有他师父的修为了。
“看来，这是顾师弟在天书中悟出的奇术吧？我也要努力修炼，迟早踏入上清境。”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随即盘膝而坐，进入修炼状态，默运“太极玄清道”，以及顾长风传授他的《天书》。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顾长风左腕处的菩提手串上，第十九颗菩提子，只差一线，就全部染成了漆黑。
夜色渐浓，海风更添几分寒意。
皓月自东方升起，洒下清辉，满天星辰宛若顽童般眨眼闪烁，点缀夜幕。
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一座漆黑岛屿，正缓缓浮现，轮廓逐渐清晰，而在南岸的半空中，却有无数道诡异的白烟……
*
*
月华如水，满天星斗，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流波山南麓的海滩上。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击着岸边，低沉而有节奏，一袭白衣胜雪的陆雪琪赤脚走在沙滩上，步履轻盈，在细白的沙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转瞬又被潮水淹没。
她眉目清冷，容颜似冰雪般清绝，青丝如墨瀑倾泻，随风飘扬，几缕散落肩头，衬得面庞如雕刻般精致，月光映照在她周身，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轻纱，清冷圣洁，宛若画中仙子。
远远望去，只觉天地寂寂，唯有她一人独映海天之间，美得令人屏息。
流波山，地处偏僻，本是渺无人烟之地，可近来魔教人士忽然从各地冒出，从萧逸才和顾长风传回来的消息得知，魔教八百年后重新崛起，来此寻找异兽“夔牛”，不知是何目的。
此事，无论魔教是什么原因，作为正道中人自然要前来阻止，于是以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为首的诸大门派，派出门下精英弟子，以修行高深的长老带领，浩浩荡荡前往东海流波山。
近日来，魔教妖人在这山间搜索夔牛下落。
虽然山势广大，但修道之人御剑来去，速度何等之快，常常便发生不期而遇的状况。
双方仇深似海，往往一见面看清了便运起法宝砸了过去，一来二往，声响震天，同袍道友又纷纷赶来相助，遂成“群殴”架势。
白日里，她们还与魔教妖人激战过一场，但一位与她交情甚好的师姐不幸受伤。
此事，令她心绪郁结，便独自来到海边散心。
忽然。
她望见前方沙滩上有两道人影，相互依偎而坐，低声交谈。走近一看，竟是龙首峰的齐昊与大竹峰的田灵儿。
二人见到她时，立刻面露尴尬，匆匆站起，神情间透出几分不自然。
齐昊强作镇定，笑道：“原来是陆师妹啊。”
陆雪琪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打扰了。”
正准备离开，她忽然转身问道：“还没有……他的消息么？”
齐昊知道她问的是顾长风，便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不过我听师父说，他和萧师兄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陆雪琪低声叹道：“他不在，我这‘七脉会武’的第一名，有些名不副实了。”
齐昊笑了笑，正想回话，便见师弟方超从远处急急赶来。
“陆师妹也在这里？”方超脸上带着焦急之色，道：“齐师兄，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齐昊问道：“方师弟，何事如此匆忙？”
方超急忙说道：“方才师父打听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说是吸血老妖出世了，此人妖法极高，嗜血成性，而顾师弟曾经斩杀了他的传人。师父担心他暗中报复我们青云门弟子，让我们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落单，遭了他的毒手。”
齐昊神情一凝，眉头紧锁，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回去为妙。”
一行四人随即朝山腰驻地而去，那里有十几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很是方便，当日一上山来，便被他们看中了，作为临时落脚之所。
然而。
他们走到后方的森林边缘时，忽有一股阴风自森林深处扑面而来，森寒彻骨。
四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只觉后颈发凉。抬眼望去，只见满林枝影摇曳，交错婆娑，映着月光，仿佛无数妖魔张牙舞爪，阴森可怖。
陆雪琪心头一紧，黛眉轻蹙，低声提醒：“小心。”
其他三人也察觉异常，脸色渐渐凝重。
下一刻，林中突兀响起凄厉鬼嚎，似哭似笑，直钻耳鼓。
四人屏息戒备，凝神望去，只见黑暗深处缓缓浮现一道血红光芒，接着，一颗森然骷髅头飘出林间，眼孔深陷，幽火闪烁，死死盯向他们，寒意直逼骨髓。
片刻之后，林中起出来两道人影。
一人身材高瘦，面容枯槁如鬼，皮骨相依，眼神阴狠，几欲喷火，竟与那骷髅头有几分相似。
另一人锦衣华服，手执折扇，面容俊朗，举止潇洒，然而眼底却掩不住一丝阴鸷。
齐昊面色一沉，低声喝问：“你们是何人？”
高瘦老者并未回答他，而是冷冷问道：“你们是青云门的？那顾长风在哪里？”
齐昊心头一凛，沉声道：“你便是吸血老妖？”
高瘦老者阴测测地笑道：“既然知道是我，那就告诉我顾长风在哪里？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齐昊冷哼一声，全然不惧道：“邪恶妖道，当我们怕你不是。”
“哼，找死！”
吸血老妖素来暴戾成性，此番出山，正因门下唯一弟子姜老三陨命于万蝠古窟。这姜老三乃是他在十数年前好不容易才看中的一个弟子，性子还正好对了他的古怪脾气，所以在心里很是喜爱。不料这一次死得不明不白，叫他如何不出山报仇？
这时，吸血老妖旁侧那锦衣公子却轻轻一摇折扇，嘴角勾起冷笑：“看来都是有骨气的年轻人，那就直接杀了吧。”
只听吸血老妖狂笑一声，森声道：“好！那就先拿这几个青云小辈开刀，算是替我徒儿收点利息！”
四人脸色一沉，纷纷凝视准备出手。
忽然之间，四周鬼哭之声更盛，阴风怒号，吹得人脊背发寒，浑身汗毛倒竖。
半空中，那红色骷髅头蓦地张口，喷出五道漆黑光芒，落在四人身前。过了片刻，黑光扭曲翻滚，竟化作五道身影，初时佝偻模糊，继而逐渐变成五个狰狞鬼怪，或獠牙毕露，或血口大张，阴气腥秽，扑面而来。
顷刻之间，五鬼之身已涨至常人一倍有余，魁梧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