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翠山夫妇要走,少林以及各派高人自然不肯,三大神僧更是连成一堵高墙,拦在了他们面前,空智闷声道:
“今日不把事情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走!”
“让开!”此时救子心切的殷素素已然疯魔,若非实在打不过眼前的三个和尚,她定要大开杀戒。
少林众僧不闻不视,只是一味拦在身前,殷素素双目通红,喊道:
“好好好!你们要把事情说清楚是吧?那我便如你们之意!你们听好了…”
“我爹是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我是天鹰教的紫微堂堂主,在教中坐第三把交椅,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那场血案,便是我杀的!
那时我还没嫁给张五侠,和他也是素不相识,只是见他装扮好看,这才学了一身,你们要是想报仇,大可去天鹰教总舵江南海盐县南北湖的鹰窠顶找我爹去!”
少林三僧闻言俱是一愕,其他各派帮会的弟子门人也是没想到杀害龙门镖局上下满门竟是眼前的女子。
“那你为何无故杀害龙门镖局满门?”人群中有一人出声问道。
“问得好!”
此时殷素素虽然救子心切,但也没因此失了神智,心知若是今日不能说服这些人,恐怕他们夫妇二人想要下山也是不成。
“前几天我便与三伯认了错,此时再说出来便也没什么了,我先前在天鹰教的时候,因争抢屠龙刀一事以毒针暗算了俞三侠。我虽然是区区一弱质女流,却对行侠仗义的武当诸侠敬仰得很,因此花费重金请那龙门镖局的都大锦护送中毒不能动弹的俞三侠回武当派。
而且我在事前言明,若是不能将俞三侠完完整整护送上山,我便要屠尽龙门镖局满门。那都大锦闻言自然是心怀疑虑,不过仍旧败给了对财物的贪婪,接下了这一趟镖。
最后结果大家想必也猜到了,因为都大锦的疏忽,导致俞三侠被贼人以‘少林金刚指力’捏碎了浑身骨骼,几近濒死!”
殷素素还在‘少林金刚指力’这几个字上面格外咬了重音,此刻她已经知道当初加害俞岱岩之人乃是西域金刚门,但并不妨碍她借此来逼退少林。
闻言,在场群雄果然面有异色,他们早就知道少林、武当两派早就因此事扯皮了近十年,但还是第一次听当事人说出事实真相。
空闻大师道:“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并没一人加害俞三侠。”
“本派练成金刚指力的,除了我师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辈长老,可是这三位前辈长老不离少林寺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伤得了俞三侠?”
“这些暂且不论,江湖上的好汉都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地我这小女子便不能一言九鼎了?既然龙门镖局答应了我的条件,又拿了我的钱财,我说杀他满门便杀他满门,又有什么错?”
殷素素打心底便不认为自己在这事上有什么错,先前只是碍于自己张翠山妻子的身份,这才嘴上服了个软。此事救子被拦,也懒得顾及这么多正道的规矩了。
群雄闻言,一方面觉得殷素素说得有道理,但一方面又觉得出手便灭人满门未免太过于凶残了。
空智在一旁已是怒极,连道了三声‘好’,骂道:“当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妖女,冤有头债有主,你是女流之辈,我们不跟你计较,日后便去找天鹰教殷天正便是!”
“此事了却,那我便是要问问你第二件事了,那谢逊杀我空见师兄,我们今日若不得到他的下落,绝不下武当山!”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成昆在哪?
“别急,方才我给你说完了第一件事,现在便轮到了第二件事…谁跟你说空见神僧是被谢逊害死的?”
殷素素冷笑。
嗡——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哗然。
空见神僧死于谢逊拳下,这已经是江湖公案,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一道道戏谑的目光落在殷素素身上,群雄方才已经见识过此女的尖牙利嘴,此时更加好奇她究竟要如何把一桩事实既定的铁案掀翻,又是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无耻妖女,到现在还给谢逊那恶贼狡辩,我空见师兄被谢逊拳杀乃是世人皆知,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颠倒是非、混淆视听了?”空智怒喝出声。
殷素素面无表情地呵呵了一声,脑子里已经想好怎么给这和尚挖坑了,“我且问你,论起武功,空见神僧和金毛狮王谢逊比较谁强谁弱?”
空智想也不想道:“空见师兄练就了古今五大神功之一的《金刚不坏体神功》,几近大成,即便是我等也难伤其分毫。”
他自然不可能承认少林武功不如他人,更何况空见的确武功高强,超出金毛狮王谢逊许多。
“既然谢逊武功不如空见神僧,那他又是如何杀得了空见神僧的?”
“……”空智面色一滞,旋即恼怒道:“行走江湖又不是单单以武功论长短,谁知道谢逊那恶贼用了什么阴毒手段暗算了空见师兄?武当的俞三侠武功高出你许多,不也遭了你暗算吗?”
空智虽然不智,但究竟还是有点脑子,一下子便抓住了殷素素的痛处,给了她一记漂亮的反击。
殷素素的确被噎了一下,但见张翠山面色如常,立马将状态调整过来,“那你不是说空见神僧死于谢逊拳杀吗?”
“……”
空闻大师道:“张夫人还是莫要胡搅蛮缠,即便你说破天,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虽然空智被殷素素说得哑口无言,但并不代表大家被她给说服了,再怎么玩文字游戏也改变不了事实。
“唉!”
张翠山上前一步挡在殷素素身前,长叹一声道:“此事涉及到我义兄金毛狮王的隐秘,本来我不想说出,可今日看诸位的架势,想必不说也不行了。”
群雄见张翠山对于谢逊仍旧一口一个‘义兄’称呼,当中被谢逊残害之人的家属个个双目喷火,一脸忿怒相。
“好好好!我便要看看你和你夫人说的又有什么不同?”空智着实见识过这夫妇的口才和思辨能力了,但仍旧迎难而上,百折不挠。
“大家都知道我那义兄谢逊冒用他师父成昆的名号四处作案,连害了武林当中不少豪杰性命,也是因为那成昆酒后乱性,杀了谢大哥满门,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为了逼出成昆,便在各处犯下大案,留下成昆名号,企图借助武林群雄之力查访成昆下落。”
众人‘嘘’的一声闹哄开来,他们只知道谢逊杀人如麻,连续犯下多数十起大案,却浑然不知其中内情,如此看来这谢逊也是个可怜人。
当然,也不能因为他可怜便能滥杀无辜。
众人虽然唏嘘,但对谢逊的恨意并没有减少多少。
此时仍旧执着从张翠山夫妇口中打探出谢逊的下落,就是不知道有几人是为了报仇,又有几人是为了屠龙刀。
“你说这废话有什么用?谢逊再如何可怜,那我空见师兄便不可怜了?被谢逊杀害的那些武林豪杰便不可怜了?”
面对空智的咄咄逼人,张翠山抱拳朝他行了一礼,“空见神僧是真正的大德高僧,于我张五有救命之恩,我心中甚是感激。”
这一番话反倒叫群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空闻三人也满腹疑惑,不知道这张翠山究竟要使得什么计谋。
“十余年前,谢逊在犯下数十起命案之后,江湖上早已翻天覆地,但那成昆仍旧没有露面,他便想着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出来,于是乎便盯上了少林与我武当两派的门人弟子。”
“他便是在那时候打算谋害空见师兄的?”
“并不是…”张翠山摇头道:“那时谢逊在洛阳清虚观外的牡丹园中,瞧见了我大师哥在惩戒一名恶霸,便决意当晚出手将他给杀了。”
“咦——”众人惊诧,目光顿时转移到听得入神的宋远桥脸上。
后者闻言,也想起来这么一桩旧事,顿觉不寒而栗。以自己当年的武功,面对金毛狮王谢逊的有心算无心,定然难以逃脱,说不定便要殒命在洛阳了。
其他师兄弟也纷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没想到当初大师哥竟然暗中与这等凶险擦肩而过。
“那谢逊恶贼缘何没对宋大侠下手?”有人问道。
众人已听得入神,心痒难耐,目光中带着强烈的求知欲,所谓言多必失,他们现在就盼望张翠山讲故事讲得出神,不经意便将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给说漏嘴。
张翠山道:“那晚谢逊原本打算翻墙去找我大师哥,但中途却被空见神僧给拦了下来。”
众人‘啊’了一声,宋远桥则是大感意外,对着少林派众人也施了一礼,“原来当年在洛阳是空见神僧救了我一命,如今我才知道,实在惭愧。”
空闻双手合十,也不言语,静待张翠山继续说话。
“空见神僧本就是受成昆之托来找谢逊的,碰巧撞破了他欲要对我大师哥行凶,这才出面阻止。”
此话一出,却又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少林方向的空智率先呵斥出声:“胡说,我空见师兄又怎地会和成昆那等卑鄙小人搅和在一起?更别提受这小人委托?莫要欺负我空见师兄圆寂,不能开口说话,便在这胡编乱造!”
其实,‘混元霹雳手’成昆在武林中的风评一直都不错,世人都道他洁身自爱,但方才他们听张翠山说得有模有样,便将他的话信了大半,也觉得成昆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此时听得对方说空见和成昆有所瓜葛,还以为张翠山想要借此污蔑少林得名声,不由得大声阻止。
“空智大师莫急,待给你说个明白,你便知晓为何我妻子说空见神僧并非是我义兄谢逊害死的了。”
张翠山斟酌了一下字句,沉吟道:“成昆见谢逊在武林中实在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无奈之下只能找空见神僧说明事情原委,并委托他居中调和。
空见神僧寻到谢逊自然是一番劝诫,但彼时的谢逊早就被仇恨蒙蔽,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无奈之下空见神僧只能提出自己挨上谢逊一十三拳,权当是为了谢逊死去的一家十三口人赎罪。
并且言称只要谢逊在一十三拳内将他打伤,到时候成昆定然现身相见。”
群雄不禁道:“佛祖割肉喂鹰,空见神僧以身饲虎,不愧是德行高尚的一代神僧。”
“不是说空见神僧乃是四大神僧之首吗?而且还练就了古今五大神功之一的《金刚不坏体神功》,怎么会被谢逊区区一十三拳给打死了?”
少林诸僧听到前边一句自然是胸膛挺起,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但听到后面那句却是脸色倏地一沉。
少林创派数百年,门内武功数不胜数,少林七十二绝技名震天下,如今更有‘天下武功出少林’的说法,还从未有人质疑过少林的武功强弱。
张翠山便将当初谢逊告知的一番话重复了一边,其中对于谢逊如何使计、空见神僧如何言语并未做任何的矫饰。
众人听罢,这才知晓谢逊打死空见神僧的全部过程,不由问道:“既然空见神僧已经被谢逊所伤,那成昆最后有没有现身与谢逊一见?”
张翠山摇了摇头,“要不怎么说那成昆是这天底下最无耻、最工于心计之人?他将空见神僧骗了过去,便是利用我义兄谢逊的报仇心切和空见神僧的慈悲,想要两人斗杀起来,因此害死的空见神僧。”
他叹道:“空见神僧临死前对谢逊说他死不足惜,只盼望日后谢逊在杀人前能想起他的死来。那日我在海外,险些被谢大哥杀死,便是在关键时候他想起了空见神僧,这才住手放过我一条性命。”
群雄闻言,这才明白了先前张翠山为何说曾被空见神僧救过一条性命,原来根底是在此处。
场内尽皆默然,均想如此有德高僧竟然因此丧命,当真是贼老天不开眼。
空闻几人也不作声了,暗道空见师兄即便是在临死前也未曾对谢逊有一句怨言,只盼望自己的死能换来谢逊将来放下屠刀、少做杀孽。而自己等人却拿空见师兄的死来做文章,掀起如此大的风波,未免对他太不尊重了。
第一件龙门镖局满门被杀要算在天鹰教头上,第二件事少林要找也应该先找出成昆,两件事均被驳回,登时就让少林此次上山变得师出无名,众僧顿觉索然无味,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张三丰长叹一声:“久闻空见神僧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却不想我武当派竟暗中承了神僧天大的恩惠。”
他和四大神僧虽然均是武林当中的大宗师,但从未见过面。论起年纪,他比四大神僧大上了三四十岁,若从他师父觉远大师行辈叙班,那他也要高上两辈。
“按照这样来说,谢逊虽然对空见神僧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凶手却是藏在幕后的成昆?”
“那成昆现在何处?难不成就藏在少林当中?”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保不齐什么时候便被这种卑鄙小人给当枪使了。”
群雄既为空见大师的死而感到惋惜,又对成昆这等阴沟里的老鼠大为痛恨。
可方才张翠山所述,似乎也不知那成昆藏在何处,否则谢逊也不至于听了空见大师的话,前去抢夺屠龙刀了。
“话是这么说,但谢逊究竟还是使了计谋,将空见神僧给杀害了!”有人不甘心道。
若是少林退却了,单凭剩下的门派可没那个底气和武当派叫板。
“我记得空见大师也很少出寺在江湖上行走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元璋突然笑道:“方才张五侠转述空见神僧的话,便有说成昆得拜名师,武功大进。成昆本就是武林当中有数的高手,能让他拜师,并且将他调教得武功大进,还能让空见大师如此信任,不惜大老远找来谢逊,自愿挨上他一十三拳…”
“除了空见大师座下弟子,还能有谁?”
说完,他便看向少林众僧,空闻等人俱是面色一僵,一个名字缓缓在脑海中浮现:“圆真?!”
经朱元璋这么一提醒,空闻三人在心中计较一番,发现圆真年龄与成昆相差仿佛,其拜入少林的时候,恰好便是成昆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时间。
想到此处,空智从鼻孔中哼出两道气流,“师兄,我们快些回去,宰了那欺师灭祖的畜生!”
空闻口诵佛号,对着张三丰欠身一礼,“此次冒昧上山打搅真人寿宴,是我少林之过,来日我空闻必定亲自登门道歉,容我等先走一步,回去清理门派,给诸位江湖同道还有我师兄空见一个交待!”
“请便。”
得到张三丰许可之后,空闻便率着众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紫霄宫,自行往山下走去。
眼见少林诸僧消失在视线尽头,其他门派帮会之人自觉也没了待在这里的底气,纷纷起身和张三丰告辞。
张九四站在海沙派中,看着朱元璋那张比自己都要年轻许多的面庞,再有四面八方投去的敬畏眼神,不由得艳羡道:“大丈夫当如是啊…”
罗贯中在一旁笑道:“彼可取而代之。”
张九四一脸苦笑:“武功哪有这么好练的,武林当中多少豪杰一辈子都达不到这位朱少侠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