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便欲要将这桩事给回绝了,抬头却是撞上了殷梨亭哀求的眼神,一颗心顿时心软了起来。
他温声问道:“六弟,你是什么想法?”
自从峨眉回来,虽然有天真烂漫的张无忌时刻陪伴,在一定程度上疗愈了殷梨亭受伤的心,可宋远桥以及诸位师兄弟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发生的明显变化。
以往跳脱的稚气仿佛都被收敛起来,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倒也不是说这种变化不好,只是殷梨亭当初从拜师到现在,都是他们一点一滴看过来的,以往对于这位稚气未脱的小师弟也心中喜欢得紧,见他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心中不免疼惜,更兼有些抱不平。
只是人死债消,身为武当派弟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武当七侠,他们也不会小肚鸡肠到行那报复之事。
“这…”按道理,殷梨亭即便此时将杨不悔拒之门外,也是无可指摘。
但不知怎地,他一瞧见那张眉眼与纪晓芙相似的面容,想起方才杨不悔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述说的在纪家遭遇的种种不公对待,心便揪起来似地一阵抽痛。
犹豫了片刻后,他对着宋远桥呐呐道:“大师哥,我想把不悔留下来,省得她在纪家受委屈。”
说到‘不悔’这两个字,殷梨亭表情有些异样。
朱元璋暗暗摇头,纪晓芙终究是殷梨亭的一块心病,尤其是‘杨不悔’这个名字,简直是对一个男人的莫大侮辱,即便他再怎么怜惜这个小姑娘,每次一叫她的名字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生疼。
宋远桥心思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了殷梨亭的状态,此时他也不希望这位六师弟被以往的感情蒙蔽了双眼,于是劝说道:
“我们武当派上下都是男弟子,现在小姑娘还小,已经有诸多事情不方便了,待得以后长大了,你让武当的其他弟子如何论处?”
张松溪道:“是啊六师弟,她一个小姑娘混在我们一群男人堆里也着实不太好,而且她又该以什么名义生活在武当派?我们武当派可没有收女弟子的先例。”
这一番话,的确让殷梨亭有些迟疑了。
张翠山很想支持殷梨亭,可转念一想,将杨不悔送出去,用时间冲淡他心中被纪晓芙留下的伤口,才是对他最好的,旋即便沉默下来了。
纪老头一看这架势,便知事不可为,只能心中长叹一声,准备将人带回纪家。
却没想到宋远桥突然道:“事关重大,还是等恩师出关,再做定夺吧。”
他也不愿意因为此事而伤了殷梨亭的心,只能将事情推脱给闭关中的张三丰,他相信恩师做出的决定肯定也是这般。
“这……”纪老头有些犹豫,“不知道张真人要闭关多久,恐怕我不能在武当山停留太久的时间,若是…”
“无妨,你大可先行回去,杨不悔可留在山上小住一段时间,若是恩师出关,有了决断之后,我们再派人将人送回纪家,亦或者修书一封告知于纪老英雄你。”宋远桥管理宗门事务多年,思虑也还算周到。
闻言,纪老头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家中还有要事,那我便自行离去,也不叨扰诸位了,告辞!”
“纪老英雄何必如此着急?不妨在山上小住几日,说不准到时候家师便能出关了。”宋远桥有些惊讶,连忙起身出言挽留。
纪老头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此事本就让老头子我过意不去,哪里还敢再叨扰诸位了,家中还有要事处理,实在不敢耽搁,还望见谅。”
见他态度坚决,宋远桥等人也不好强行将人留下来想,只能一齐把人送至紫霄宫外,莫声谷跟随着一块到山下。
“看出来没有?”站在紫霄宫外,张松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殷梨亭不明所以,“看出什么了?”
其他人唰唰看向他,直把他看得头皮发麻。
最终,还是宋远桥解释道:“他在借势。”
“借势?”
“嗯,现在的纪家内外交困,失去了峨眉派的庇护,原先纪家极速向外扩张的生意此时大幅度缩水,背地里更是不知道多少人觊觎他们纪家,此时他们要不重新寻找一个靠山,要么忍痛割肉。”
宋远桥双目眯了眯,“兴许纪老英雄的确是怕小姑娘在纪家受欺负,但也不排除他故意放纵,好逼迫小姑娘自己前来武当,而他也有了理由上山。”
“在我们眼里,这只是一次无奈之举,但是落在暗中觊觎纪家的人眼中,他们只会以为是纪家借着小姑娘搭上了武当。”张松溪接过话茬。
而相比较于远在四川的峨眉,同样在湖北的武当派更加具备威慑力,纪家所有的危机立时消弭无踪。
殷梨亭愕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一时之间对杨不悔这小姑娘更加怜惜了,自从纪晓芙死后,这世间似乎再没了一个人真心待她好了,即便是血缘关系的外祖父,也在背地里算计着她。
朱元璋拍了拍殷梨亭的肩膀:“抛开这个不谈,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安顿这小姑娘吧。”
随即他便转身离开。
——
杨不悔在山上玩得很开心。
道士哥哥们虽然一开始对她不怎么热情,但从不对她冷言冷语,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而且,还有心地善良的无忌哥哥和青书哥哥一直陪着她玩、照顾她。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还能时时刻刻见到殷叔叔。
小丫头心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自从娘亲不见了之后,只有殷梨亭待她最好,是真的关心她、爱护她。
当然,她也从张无忌和宋青书的口中得知,日后能否留在武当山上,还得看那位闭关了的张真人的意思。
所以,这些天她一直等得很忐忑。
直到张三丰出关。
朱元璋有些惊喜,掐指一算,这次张三丰也就闭关了二十天出头,比之预计中的一个月还要早上几天,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出关后的张三丰看着突然多出来的杨不悔,小姑娘还站在他跟前眼巴巴地盯着他,饶是他心境圆融,早就不萦于外物,此时也有些发愣。
“这是…”
宋远桥赶忙将前些日子杨不悔如何不远万里来到武当山的事情详细解释了一遍,最后才道:“小姑娘看着挺可怜的,但是山上都是男弟子,实在不太方便,依弟子拙见,不如在山下择一良善人家,将这小姑娘寄养在那,也算是个两全之策。”
他这些天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
殷梨亭眼神一动,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山上山下,相隔也没多远,自己随时能够下山见到杨不悔,而且也不需要担心小姑娘受到什么委屈。
张三丰一捋胡须,思忖片刻后,道:“远桥你思虑周到,此法甚好,为师没什么意见。”
闻言,杨不悔连忙下跪磕头,脆生生道:“多谢张真人成全!”
张三丰袖袍一震,杨不悔只觉有一股无形力道将她身子托起,耳边也同时响起前者的声音:“不必多礼,我们武当派与你母亲也算是有一段渊源,既然你相信我们,不远千里从汉阳跑到武当来,我们也不能辜负你这一番信任。”
张无忌和宋青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脸上绽放出笑意,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也算是和不悔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如今听闻对方能够留在武当,心中顿觉喜不自胜。
见事情解决,张三丰又和宋远桥等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考校了一番他们的武功进度,尤其是《太极拳》的掌握。
结果倒也还算是让他满意,张翠山回来得虽然晚,再加上是由俞莲舟转授,但好在他天赋尚可,进度也就稍稍逊色宋远桥。
张翠山本就是武当七侠中天赋最好的一个,也是张三丰的亲授关门弟子——六侠殷梨亭和七侠莫声谷的武功乃是宋远桥和俞莲舟代师传授的。
虽然在冰火岛耽误了十年,没了张三丰的亲身指导,武功进度暂时落后于武当七侠中的另外几位,可天赋这东西却是带不走。
“嗯。”见识过众弟子的演武之后,张三丰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算不错,一切和我预料的差不多,不过你们也切莫沾沾自喜,尤其是翠山你,武功已经落后了许多,还需勤勉习练,争取早日赶上。”
“岱岩你现在身体尚未恢复,其他武功暂且不要想了,这套《太极拳》却可以尝试一二,兴许有助于你伤势恢复。”
“远桥你…”
“莲舟…”
张三丰对七位弟子一一点评,评词往往切中要害,一针见血,无愧于一代宗师之名。
武当七侠之所以有如今的武功,绝对离不开张三丰的一手调教,光是这份眼力和有的放矢的指点,便足以让朱元璋汗颜。
指点过后,张三丰便将七人赶了出去,大厅当中便只剩下他和朱元璋两人了。
不待朱元璋询问,张三丰便含笑开口道:“元璋,没有等着急吧?”
“那倒没有,张真人能提前出来便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不知…”
“不算成功,也谈不上失败。”
本来听到上半句,朱元璋的心差点凉了半截,等后半句落到耳中,他又有些疑惑:“这是…何意?”
“‘真武七截阵’我倒是简化出来了,而且为了更加适应战场,我分别加入了持枪、握矛、负箭、护盾…灵活多变,简单易上手,即便是普通的士卒,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也能将阵法操演出来。”
朱元璋闻言大喜。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军阵?
“那这失败二字又是从何谈起?”朱元璋不解。
“这军阵原本设想的是能敌半百之数,可经由我一番推演,发现即便配合亲密无间,也只能敌三四十人,较之预想差了一点。”张三丰摇头叹道。
“……”
朱元璋没想到,老张还是个完美主义者,以七敌半百和三四十有什么区别?
“还是时间太短了,否则以张真人的能力,推演至敌半百之数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张三丰不置可否。
又道:“不过我抽空将你要的枪法和淬体之术创出来了,待会便让清风将它们誊抄一份给你看看。”
这下子,朱元璋是真的被张三丰的工作效率给震惊到了。
原以为闭关的这二十来天,张三丰都在全心全意简化‘真武七截阵’,没想到抽空还将枪法和淬体术也给创出来了。
“有劳张真人了。”
——
清风从门外走来,笔墨纸砚伺候,张三丰口述,清风运笔如飞。
不过半个时辰,三本墨迹未干的薄薄的小册子落入朱元璋手中,他先是翻看那本简化过后的‘真武七截阵’,一边看着脑海中也在不断的推演,配合着栩栩如生的简图,他很快便推演出了军阵的战力极限,的确与张三丰所说一般无二。
接下来翻看第二本。
这是一门枪法,招式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赘余,适合战场冲阵,攻防一体,若是让一位无双猛将使出,足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三本是淬体术,都是些道家打熬筋骨的动作,配合上内功呼吸之法,时日一长体魄自然强壮。
若是天赋足够,说不定还真能藉此练出内劲,而且当中还记载了一张用于淬体的药方。
不过这就不是普通士卒能够享受的了,当中的造价,若是推广开来,根本不是朱元璋所能够承受的。
将这三门武功翻来覆去看完,朱元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笑道:“张真人学究天人,元璋佩服之至。”
这时候,清风已经悄然退开,外头渐有昏色,朱元璋肚子也极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
“哈哈哈哈哈!”张三丰哈哈一笑,“走,正巧老道我也有些饿了。”
第一百七十章 常遇春
次日。
武当事毕,朱元璋怀揣着三本秘籍,找上了张三丰准备请辞。
得知来意,张三丰倒也没过多挽留,只是面色肃然道:“元人残暴,多害百姓,方今天下群雄并起,正是为了驱逐鞑虏,还我河山。老道我虽然是方外之人,却也非避世不闻,元璋你有驱除鞑子之心,莫说你本就对我武当派施有大恩,即便素来没什么交集,我武当派上下也愿意举全派之力相助于你。”
他昨晚便从门下弟子口中得知了在他闭关期间,元廷鞑子兵大举来犯,还是朱元璋巧妙施展手段化险为夷,又救了武当派一次。
目前为止,武当派上下不知道承了对方多少恩情,两者早已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朱元璋也没有矫情,抱拳应下:“多谢张真人美意,日后但凡有所求,元璋定然不会客气。”
张三丰笑着点了点头,“希望老道我有生之年,能得以看见我汉家衣冠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