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四根回头望了一眼,嘀咕道:“这些人功夫不弱,每一个都不在我之下。”
章进也闷声道:“鞑子皇帝手下,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周济微微点头,心中却想:
弘历今日带来的全是华族心腹,连一个夷人侍卫都不见,显然是为了避免一些事情外泄。
行至半山,忽闻琴声传来。
那琴音清越悠扬,初如溪流潺潺,渐似松涛阵阵,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家洛闻声,脚步不由加快,眼中泛起复杂神色——这曲子,他太熟悉了。
山顶平台约五百见方,青石铺地,四周古柏环绕。
陈世倌的墓园坐北朝南,汉白玉碑上刻着“先考陈公世倌之墓”八字,笔力遒劲。
墓前已设香案,香烟袅袅。
墓园门口,又是二十余名黑衣人肃立。
这些人清一色腰挎雁翎刀,黑衣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气势比山脚下那些蓝衫武人更胜一筹。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声音尖细:“各位请留步。容咱家先行禀报。”
陈家洛拱了手:“有劳了。”
那人快步走入墓园,片刻后返回,对陈家洛躬身道:“我家主人说,今日只想与陈公子一人叙旧。其余各位英雄,还请到墓园老宅歇息。”
此言一出,红花会众人脸色皆变。
无尘道长冷哼一声,赵半山抚须不语。
蒋四根、章进更是急道:“总舵主,不可!”
“万一里面有埋伏……”
陈家洛抬手制止众人,对那人温言道:
“既是主人相请,自无不可。只是我这班兄弟一路劳顿,还需有个歇脚之处。”
“这个自然,”那人躬身道,“墓园老宅已收拾妥当,备有茶水点心,请各位英雄随我来。”
众人虽不情愿,但见陈家洛神色坚决,只得随他前往墓园东侧的老宅。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虽略显陈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中已有数名侍卫侍立,见众人到来,默默奉上茶点。
红花会众人围坐厅中,却无人动那些茶水点心。
徐天宏使了个眼色,周济会意,程灵素已悄然取出银针,在茶水中一试,又嗅了嗅点心气味,对周济微微摇头,示意无毒。
众人这才稍稍放心,却仍心事重重。
无尘道长闭目养神,赵半山把玩着三枚铜钱,徐天宏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墓园方向。
周济静坐窗边,心知今日之会,相当关键。
但将反夷大业寄托于一人之身,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则是千百兄弟的性命。
“济弟,你说总舵主与那皇帝……”骆冰坐在周济身侧,却是欲言又止。
周济望向墓园方向,摇头道:
“血缘或许能拉近距离,却改变不了立场。弘历首先是金弘历,其次才是东夷皇帝。”
“可若他真愿恢复正统……”骆冰眼中仍存一丝希望。
周济摇头:“他用什么身份恢复正统?用东夷皇帝的身份,还是用陈世倌之子的身份?前者名不正言不顺,后者更是自掘坟墓。”
正说话间,墓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这次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蒹葭》,琴音哀婉,如泣如诉。
墓园内,陈家洛终于见到了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
弘历背对墓门,一袭月白常服,正抚琴而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
若非弘历蓄着短须,神情更显沉稳威严,简直如同照镜子一般。
“你来了。”弘历先开口,声音温和。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草民陈家洛,见过皇上。”
“这里没有皇上,”弘历起身,走到陈家洛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只有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
说着,他引陈家洛到石桌前坐下,亲自斟茶。
陈家洛喉头涌动,开口道:“方才那曲《高山流水》,是母亲生前最爱弹的。她说,这世上知音难觅,若能得一知己,便不负此生。”
弘历心头一热:“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家洛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温柔,坚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二十多年来,朕只在梦中见她抚琴的模样……”
他顿了顿,苦笑道,“有时朕在想,若当年被抱进宫的是你,留在母亲身边的是朕,如今又会是怎样光景?”
二人从琴曲谈起,渐渐说到幼年趣事、读书心得、江湖见闻。
出乎陈家洛意料,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对民间疾苦、江湖恩怨竟有颇深了解,言谈间不乏真知灼见。
“朕读史书,常思历代兴亡之道,”弘历缓缓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如今朝中一些夷臣,自以为血统高贵,横行不法,长此以往,必失天下人心。”
陈家洛闻言激动:“皇上既有此心,何不肃清朝纲,重振华族?”
弘历叹息:“朕何尝不想?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四大亲王把持要职。”
“尤其康亲王,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就连九门提督都被他所制,朕虽为天子,有时也难免束手束脚。”
他看向陈家洛,眼中满是诚恳:
“自得知身世真相,朕没有一日不想恢复陈姓,认祖归宗。但朕孤身一人,如何与整个金氏皇族抗衡?若你能助朕,红花会众英雄能助朕……”
陈家洛心头狂跳:“皇上需要我等如何相助?”
“首要之事,是剪除康亲王党羽,”弘历压低声音,“此人把持京畿防务,若不除之,朕任何改革都难以推行。但此事需周密布置,不可轻动。”
他话锋一转:“另外,朕的御前侍卫统领张召重日前中毒,据说是七星海棠之毒。此事……可与红花会有关?”
陈家洛正色道:“红花会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做暗中下毒之事。此中必有误会。”
弘历若有所思:“朕也相信非你所为。但下毒之人手段高明,还需细查。”
二人又谈片刻,弘历道:“这些事关系重大,你可与红花会诸位当家商议。朕在此等候。”
陈家洛起身行礼:“草民这便去与兄弟们商议,尽快给皇上答复。”
望着陈家洛离去的背影,弘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击掌,四名御前侍卫从暗处现身——正是大内顶尖高手“风、虎、云、龙”。
“都准备好了?”弘历问。
风侍躬身道:“按皇上吩咐,一切已安排妥当。”
弘历点头,望向墓园外那片苍松翠柏,喃喃自语:“兄弟……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
半个时辰后,陈家洛去而复返。
这次他身后跟着红花会众当家——无尘、赵半山、徐天宏、周济、程灵素、骆冰等十余人悉数到场。
墓园中,弘历已在风、虎、云、龙四大侍卫护卫下,负手立于陈世倌墓前。
见众人到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留在陈家洛脸上。
兄弟二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谈判,即将真正开始。
第74章 向朝廷投诚?
周济站在陈家洛身后,目光如刀,细细打量着站在墓前的弘历。
这张和陈家洛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多了两撇胡须。
但那双眼睛,却和当初的多格多一样。
看似平和,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诸位英雄,是为祭奠陈公而来......陈公学养深厚,为人刚正,实乃我朝栋梁。”
这时,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来。
一名侍卫替弘历撑起一把伞。
而红花会众人皆是徒手而来。
弘历指了指一旁宽阔的石屋道:“不妨移步亭中一叙......”
陈家洛点点头,众人入亭时,雨势渐大,击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陈家洛笑着向弘历一一介绍红花会众人:
“这位是无尘道长,武当名宿;赵三哥,太极名家;文四哥,我会大总管;徐七哥,足智多谋......”
弘历含笑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却在见到余鱼同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盯着余鱼同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视线,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被周济捕捉。
这余鱼同,难不成同弘历也有什么关系?
不待多想,只听弘历朗声道:
“朕对红花会诸位英雄,是闻名已久,今日得以一见,是要说几句真心话。”
说罢,他抬手轻挥,一干侍卫当即垂首敛目,鱼贯退出石屋。
唯有四名精干的侍卫,仍侍立其后。
他们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连亭外淅沥的雨声似乎都在他们身周减弱了。
周济自进来之时,就已发现这尊高手。
其中二人,正是昨晚见过的龙、虎二人。
另外两个,想必就是与他们齐名的风和云了。
风虎云龙,正是与南四奇齐名的北四怪,每一人都是大师级武者,实力能与赵半山、无尘比肩。
周济修炼太虚经后,气息内敛,若非绝顶高手有意探查,绝难感知到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