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院子空了,人齐了。
一百多号人站成了几排,虽然还是有些歪七扭八,但至少有了点衙门的样子。
沈风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人呢?”
魏成心里格登一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回大人,都在这儿了。”
“胡庸手下三个勾魂使,你是魏成,冯伦在议事厅被我打断了腿,应该在家躺着。”沈风看着他,语气平淡:“还有一个呢?”
魏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郑……郑勾魂他……”
“说。”
“郑勾魂今日一早,身体抱恙,告了假。”魏成硬着头皮说道。
“抱恙?”沈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问:“那袁随云呢?”
袁随云虽然不是勾魂使,但也是沈风的“老熟人”了,尤其是前几日还要把伍元一家往死里整,沈风自然记得“很是”清楚。
魏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袁随云……也告了假,说是陪郑勾魂去看大夫了。”
两人同时病了,还凑到了一起。
这理由找得很烂,烂到连敷衍都算不上,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挑衅。
他们知道沈风今日要来,所以特意躲了出去。
这是下马威。
也是试探。
若是沈风今日忍了,那以后这南院的巡查使,说话便再也没人听了。
沈风点了点头,没有发火,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减少分毫。
他看着魏成,轻声道:“去把他们叫回来。”
魏成脸色一苦:“大人,这……他们既然躲出去了,卑职去叫,怕是……”
怕是叫不回来,甚至还要挨顿骂。
郑铁脾气暴躁,那是出了名的刺头,而且是老资格的勾魂使,平日里除了胡庸谁也不服。
“魏成。”
沈风打断了他,轻轻说了句话。
“这是本官来这里,交代的……第一件事。”
魏成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了沈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理所应当的冷漠。
魏成突然明白了。
沈风在要他的投名状!
如果这第一件事他都办不好,或者不想办,那他即便态度再“端正”,那也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了!
现如今,冯伦废了,胡庸倒了。
他魏成想活,想在这南院继续混下去,就得选条路。
魏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是!卑职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带了两个心腹,冲出了院子。
沈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做其他事情,而是慢悠悠走到胡庸平日办公的案牍库内,随手拿起桌案上堆积的卷宗。
院子里一百多号无常卫静静地站着,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原本心中还憋着一团气,有心想给这位害了自家大人的沈巡查几分难看。
可方才让魏成那样的态度一带,这些无常卫也都不自觉地对沈风升起了莫名的敬畏。
……
……
时间渐渐过去,日头渐高。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没人敢擦。
屋内,沈风看得很慢。
每一页卷宗,他都看得很仔细。
那是胡庸留下的烂摊子,也是南院积压的陈年旧账。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毫不掩饰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催命呢?老子不就是去喝了顿酒,至于这么火急火燎的?”
“魏成,你现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给个毛头小子当狗,当得挺顺手啊?”
声音粗豪,透着一股子嚣张跋扈。
沈风翻阅卷宗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
门口走进来了三个人。
魏成走在最前面,脸色难看,显然这一路没少受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敞着怀,露出护心毛,腰间挂着把鬼头刀。
这人就是胡庸手下的第三名勾魂使,名叫郑铁,冯伦突破前,这郑铁才是胡庸手下的头号人物。
最后面那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是袁随云是谁。
郑铁一进院子,看到所有无常卫老老实实站在太阳底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怒意,鼻孔里哼了一声。
随后向屋内看了一眼,不等魏成前去通报,径直带着袁随云走了进去。
进了屋中,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沈风,上下打量一眼,便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见过沈大人。属下身体不适,来晚了,大人勿怪。”
嘴上说着勿怪,脸上却全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袁随云倒是恭恭敬敬躬身,可脸上却也看不见任何惧色。
他没见过沈风上次出手,也不清楚冯伦与胡庸是怎么伤的,这种事情没人愿意去嚼舌根。
于是在袁随云眼中,沈风的实力还是与两个多月前一样,最多也就压胡庸一头。能当上巡查使,不过是耍手段搞掉了胡庸、还抱上了督察使的大腿。
可这里是南院,讲究的是资历,是拳头!
沈风读不到面前两人心中所想,却不代表他猜不到。
他合上卷宗,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问道:“身体不适?”
沈风看着郑铁那红光满面的脸,还有那一身浓烈的酒气。
“既然病了,就该多休息。”
郑铁咧嘴一笑:“谢大人体恤,那属下这就回去躺着了?”
说着,转身欲走。
第389章 立威(下)
“慢着。”
沈风的声音很轻,没有看门口,依然低头看着案卷。
郑铁迈出的脚步停在了半空,随后缓缓落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风,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与暴戾,就像是山林里的恶虎看着不知死活的猎物。
他没有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些好奇。
他突然想看看,这个靠着巴结凌督察上位的小白脸,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又或者……是不是真的想颜面扫地!
“郑勾魂既然来了,要回去休息也不急于一时。”
沈风抬起头,看了魏成一眼。
“魏勾魂,让外面人都进来。”
魏成身子一颤,不知道沈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跑到门口招手。
很快,院子里的无常卫们涌了进来。
案牍库并不大,二十多号人挤在里面,顿时显得有些拥挤。汗味、酒气、还有陈旧纸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味道并不好闻。
沈风扫视了众人一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
“本官刚才看了看,积压的卷宗着实不少。”
“胡庸不在了,但无常司还在,衙署也不能空转。既然大家都在,那就把活儿分一分。”
他轻轻拿过一份卷宗,正是方才精挑细选过的,然后扔到了袁随云的脚下。
啪。
卷宗落地,激起些许微尘。
“黑榜三十六,‘人面兽心’韩三哭,近日在南边两百里外的李家集现身,杀了二十八人。”
沈风看着袁随云,语气平静说道:“这案子,你去办。”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黑榜三十六?
那极有可能是临近武将境的凶徒!手底下几千条的人命,极其凶残狡诈。
以往这种案子,至少需要两名勾魂使带队,还需要无常卫的人手。
这沈巡查说是分案子,难不成就分了这么一件?
袁随云看着脚下的卷宗,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
“大人这是何意?”
“去杀人,很难理解?”沈风说道。
“就属下一人?”袁随云强压着怒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