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垂下剑尖，反手摸出一枚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气的丹药。
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服。
轰——！
药甫入腹，许寒音周身气机骤然狂暴！
原本清冷的剑气之中，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癫狂与暴戾。她额头之上冷汗涔涔，那是药力在经脉中疯狂烧灼的剧痛，可她那双眸子，却依旧冷得像冰。
在这股药力的催逼之下，她的修为竟是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硬生生地冲破了关隘，从初入武豪，一跃至大武豪之境！
正是无常司几乎每个勾魂使都会兑换的丹药——疯魔减寿丹！
红姑虽不认得这药，但先前藏在暗处听见了陈老的怒喝，早已知晓了眼前这几人的底细。
无常司。
她原先只知这衙门里的都是狠人，却没想过竟然个个儿都是不要命的主！
这等临时提升修为的虎狼之药必定副作用极大，轻则透支寿元、重则甚至断绝武道前途！
眼前这少女，年纪轻轻，为了查个案子，竟能眼也不眨地一口吞下！
一群疯子！
红姑终于理解了江湖中人对无常司的惧意。
对面，许寒音随意抹去额角的冷汗，重新举起长剑，寒气森森，直指红姑。
“现在……”她声音嘶哑，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咱们相差不大了。”
话音未落，意境已生。
嗡——
并无剑气呼啸，亦无寒风凛冽。
但在红姑的感知中，周遭的天地，陡然变了。那一袭似火红裙，也毫无征兆地停止了飘动。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似白似蓝、惨淡朦胧的奇异雾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方圆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在这片雾气之中，光影扭曲，声音消弭，就连不远处陈浩南与沈风的激斗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切生机都被冻结，一切踪影都在淡化。
玄阶上品——寒天绝影意境！
至此，红姑脸上的轻蔑终于彻底消失。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脚底板窜了上来，让她那颗久经江湖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她虽是武将巅峰，内力深厚，却因资质所限，始终未能感悟出属于自己的“意境”。
而如今，对手不惜嗑药，强行拉近了内力的差距，再辅以这股肃杀、死寂的意境……
这一战，胜负已然难料。
......
另一边，波涛汹涌，水汽漫天。
沈风与陈浩南的激斗，已至白热。
这陈浩南不愧是昔年十二连环坞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一身武将巅峰的修为，当真是千锤百炼，又不掺半点水分。不仅那一手《重水诀》意境已至化境，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排山倒海的沉重压力，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于这大泽之上，借着无穷水汽，竟已迈过了“法相”的门槛！
“起！”
陈浩南一声暴喝，周身蓑衣猎猎作响。他双掌虚抱，内力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出。
只见那浑浊的湖面上空，空气扭曲，竟凭空化生出一条长达数丈、通体漆黑粘稠、如墨汁般翻滚不休的长河虚影！
这便是他压箱底的杀招——黑水法相！
那黑水虚影并非真水，却比水银还要沉重千倍。它悬于半空，便如一条污浊的冥河倒悬，带着一股腐蚀万物、吞没生机的阴煞之气，朝着沈风当头压下。
若非沈风一身修为早已登峰造极，境界又比对方高了不少，只怕单是这一压，便要被活活碾成齑粉！
前有墨蛟摆尾，铁鳞森森；上有黑河压顶，势若万钧。
这陈浩南与墨蛟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当真是相得益彰，竟一度逼得沈风只有招架之功。
毕竟沈风虽强，却也有苦难言。
他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手段——生死磨盘法相、融合意境末日天灾、神剑夺命……可这些出手特点皆太过鲜明。在落日山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见过“夺命书生”施展这些绝学。
无奈之下，他只能仗着那磅礴的生机内力与鬼魅般的身法，在这黑水与蛟龙的缝隙间周旋。
至于武学意境，便只有那门源自许家的《寒天绝影剑》出手痕迹不重，不会被人看出。
“凝！”
沈风身在半空，并指如剑，却并不出剑气，而是单纯地引动体内气机。
嗡——
一股似蓝似白、冻结万物的森寒意境，骤然爆发！
与许寒音一样，这门剑法已被沈风练至大圆满之境，随手拈来，皆是冰封千里的寒意，比一旁许寒音使出的声势大了不知几许。
那墨蛟喷吐的水浪，与陈浩南那“黄泉黑水”带起的漫天水汽，刚一欺近沈风周身三丈，便被这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
咔嚓！咔嚓！
原本粘稠沉重的黑水，化作了一块块巨大的黑冰，又在下一瞬，被沈风随手一道内劲轰碎，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
战局一时间胶着不下。
然而，就在沈风身形交错，刚刚避开墨蛟一记扫尾的刹那，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岸边许寒音吃下丹药后，气息暴涨的一幕。
“疯魔减寿丹？！”
沈风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一贯从容淡漠、哪怕面对强敌也不曾变色的脸庞上，破天荒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当然在无常簿中见过此丹。据记载，此物药性十分霸道，虽能让人功力倍增，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一旦服用后，减寿已是注定。若是再遭逢重创，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香消玉殒！
念及此，沈风再也无法淡定！
第293章 一模一样（第一更）
速战速决！
解决掉陈浩南和墨蛟，去帮许寒音。
这成了当下沈风心中的惟一念头。
可欲要在顷刻间镇压这一人一蛟，唯有动用底牌。
大圆满的《阎罗夺命手》？
不行。
此术干系太大，那是无常司严控门槛的绝学，几乎等同是幽冥王朝的根基与制度。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除非将在场所有人屠戮殆尽，否则消息走漏一丝一毫，他立时便会万劫不复。
相较之下……
“夺命书生”的身份，便没那么要紧了。
哪怕被上官家坐实了猜想，哪怕整个江州都认定他就是夺命书生，只要他沈风咬死不认，只要无常司还在保他，那便是“查无实据”。
江湖事，江湖了。
总好过触犯天条。
沈风心思急转之际，杀机陡盛，陈浩南似也感应到了这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危机感。
他深知久战必失，当下再不敢有半分保留，嘴里发出一声如受伤孤狼般的嘶吼，浑身内力鼓荡，强行凝聚出先前被打碎的黑水法相。
“黄泉路近，黑水滔天！给老夫——起！”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湖面的水汽竟再次疯狂汇聚。他不管不顾地透支神魂本源，再度引动天地之力。
只见半空之中，那条如同实质的黑河又一次显化而出。
漆黑、污浊、腥臭。
就像是有人将地府的黄泉河水抽了一截上来，悬在头顶，带着万钧重压与腐蚀万物的死气，铺天盖地地朝着沈风压下！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黑水，沈风眼中那一抹原本被压抑的戾气，此刻再不压抑，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他非但没退，反而踏前一步，仰天长啸。
“老匹夫，真当我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风云变。
轰——！
一股黑白交错、亦生亦死的气息，自沈风天灵盖冲霄而起！
刹那间，天地变色。
在陈浩南惊骇的目光中，一尊巨大无比、仿佛亘古存在的黑白大磨盘，凭空浮现在沈风头顶！
那磨盘一分阴阳，一转生死。
上为白，生机勃勃；下为黑，死气森森。
两者缓缓逆向转动，发出“隆隆”的声响，仿佛是天地大道的轰鸣，要将这世间万物，都投入其中，碾成齑粉！
法相——【生死磨盘】！
“好让你也见识下，何为真正的法相！”
沈风单手虚按。
那尊恐怖的磨盘，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砸下！
砰——！！！
没有丝毫悬念。
陈浩南强弩之末的“黑水法相”，在这天地大磨面前，便如易碎的琉璃撞上了铁锤，瞬间崩碎，化作漫天腥臭的黑雨，散落湖中。
黑白磨盘横空出世，碾碎了天河，也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其他人的心坎上。
在漫天飞溅的水雾之外，原本还在观战的法悟小和尚和凌清儿两人心头陡然狂跳，齐齐怔住。
凌清儿的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半空中那缓缓转动、散发着恐怖生死气机的巨大磨盘，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幻梦。
“师弟……”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敢确信的颤抖，“你看清了吗？”
法悟小和尚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倒映着那黑白二气的流转。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小脸上一片肃穆：“师姐，你没看错。”
听得法悟确言，凌清儿袖中的双手不禁微微握紧，神情变得极其复杂，似是期盼，又似是不敢置信。
“世间武学千千万……会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