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段坤冲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上官傲几乎凭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便能断定,这夺命书生的身上,一定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段坤以为这位上官家的天骄又要耍什么花样之际,哪曾想上官傲竟突然笑了。
虽然眼中毫无一丝笑意,可面上的笑容却无比恭谨,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全凭大人做主。此獠若能下无常司诏狱,受尽酷刑而死,也算是为我上官家那些无辜受害之人,出了口恶气。”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崔判官郑重行了一礼,而后直接转身,走向了上官家众人聚集之处。
那些旁系子弟见了他,竟一个个噤若寒蝉,比之前在上官错面前还要紧张无数倍!
上官傲似乎低声交代了两句,所有上官家的人便再无二话,都随着他,缓缓向着落日山庄之外行去。
竟是对之后的事情再无半分兴趣,直接便要离开太苍山!
上官燕见状,也赶忙与欧阳庭道了个别,快步追了上去。
崔判官望着上官傲那决绝的背影,心中暗自摇头。他知道,这位上官家的麒麟儿,已经看穿了这场戏。
而沈风,也同样望着上官傲的背影,心中的忌惮,更多了几分。
如此心性,如此城府,简直比上官倩口中所言,还要可怕。
上官傲尚且如此,那从未露面的上官九呢?
这还只是上官家的年轻一辈……若要覆灭江州上官,那真正的家主上官枭,又是何等恐怖的对手?!
随着上官傲的决然离去,这场意料之外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段坤冲着崔判官与两名神将再次行了大礼,随即脸色一沉,对着早已恢复自由、却依旧悬停在半空中的沈风厉声喝道:“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沈风“冷哼”一声,竟真的缓缓落下。
段坤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两副由万年玄铁打造、其上布满了粗大利刺的特制手镣脚镣。
“咔嚓”“咔嚓”几声,便亲自将沈风的双手双脚牢牢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松了口气,对着身后早已看呆了的许寒音和马千刀一挥手。
“走!回江州!将‘夺命书生’,押入诏狱!”
三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押解一名真正的江洋大盗般,将沈风“押”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是非之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夺命书生”这个名字,或许将成为江湖上一个短暂而又璀璨的传说,最终,消逝于无常司那深不见底的诏狱之中。
待段坤等人走后,崔判官那双被黑纱遮挡的眸子里,最后一丝耐心,也终于耗尽。
他不再看下方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江湖客,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死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宏伟壮丽、却又充满了罪孽的落日山庄。
“时辰已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之下的最终判决。
“赶紧送他们上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与身后那两尊如同神祇般的日游神将,同时动了!
轰——!!!!!!!!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再无半分保留,轰然爆发!
这一日,太苍山顶,风云色变,日月无光。
腥风血雨刮了一整天,下了一整天。
落日山庄之内,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与建筑坍塌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沉入西山之际,那漫天的黑云、金光与业火,才终于缓缓散去。
崔判官与两名神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那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摘星楼上空。
他们身下,整座落日山庄,已再无一个活口。
除了验明正身的江湖客被最先撵了出去,其余无论是负隅顽抗的长老护卫,还是四散奔逃的仆从杂役,甚至是那些被圈养在后山的珍奇异兽……
所有与落日山庄有关的生灵,甚至哪怕是“疑似”有关的生灵,尽数伏诛,命丧当场。
崔判官缓缓抬起手,将那本比普通无常簿更为诡异的漆黑簿册轻轻翻开。
只见一道道无形的吸力自簿册中传出,下方那上万具形态各异的尸身,竟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般,化作一道道流光,尽数被吸入了那本看似不大的册子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三人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那扇尚未完全闭合的幽冥鬼门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落日山庄,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宛如一座真正的鬼城。
这里不仅没有了活人,也没有了哪怕一具尸体。
只有那断壁残垣,只有那早已干涸、凝固在白玉石阶之上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如同一抹悲悯的血色,恋恋不舍地洒在这片曾经辉煌、如今却只剩下死亡与沉寂的废墟之上。
将那满地的血迹,映照得闪闪发光。
落日山庄,这座传承了千年的昔日圣地,终于在血与火之中,迎来了它真正的落日。
残阳,照血。
第199章 我沈风回来了
当落日山庄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即便又行出了好远一段距离,沈风一行四人依旧保持着沉默。
沈风的手镣脚镣“哗啦”作响,响声沉重而规律,却无人敢多说一句,仿佛身后有无数双无常司的眼睛,正在默默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马千刀紧紧跟在段坤身后,他话本就少,此刻虽腹中充满了对“判官”、“余孽”和“自家大人疯魔行为”的种种疑问,却硬是也一声不吭,只是面色比平时更冷,眼中的不解与警惕,交织成一片凝重的阴影。
直到彻底离开了太苍山地界,踏上了宽阔的官道,段坤这才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仔细望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任何气机波动,也没有任何可疑的黑影跟随。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步走到了官道旁的林子边缘,一屁股坐在了泥土之上。
他大咧咧地拍了拍胸口,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娘的,吓死老子了。你们是不知道,方才老子被那判官瞪了一眼,险些魂儿都出来了!那些怪物一眼能瞪死人,绝对不是瞎说的!”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叮当作响。将钥匙串抛给许寒音,指了指沈风。
“快给他解开吧。”
马千刀的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就想拔刀阻拦。
眼前的“夺命书生”战力惊人,又是如今无常司的重要人犯,怎么能私自解开!
可犹豫再三,马千刀还是选择了服从,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双手。
只是脸上那股不解和冷硬,却比平常更甚。
“头儿,我不明白。”
他硬梆梆地说道,声音里隐隐有些怒意。
私放人犯这种事,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底线。
若非他与段坤相识多年知其脾性,又被对方救过性命,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此时,许寒音早已动作干脆地打开了夺命书生的手镣脚镣,那些沉重的万年玄铁“哗啦”几声,散落一地。
沈风活动了下手脚,感受着镣铐解除后那份久违的轻松,冲着马千刀咧嘴一笑,笑得坦荡而又无辜。
“马兄弟,你还想让我戴着这些东西回嘉元城吗?”
马千刀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便后退数步,瞬间拉开了距离!一双鹰目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眼神惊疑不定:“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姓马?!”
在落日山庄,他从未自报过家门!
沈风不再逗他,只是抬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而后在马千刀骇然的目光中,“嘶啦”一声,竟将自己整张脸皮硬生生地揭了下来!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却又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
沈风看也未看,掌心内力微吐,那张曾让整个江州都为之震动的“夺命书生”的面容,便瞬间化作了齑粉,随风而散。
“现在,你再看看我是谁?”
时隔近一月,无常卫沈风,终于回来了!
马千刀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何等熟悉的面孔!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与“夺命书生”那副文弱清隽的模样截然不同,这张脸充满了阳刚与英武之气,尤其是在经历了连番血战之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锋锐!
“沈……沈风?!”
马千刀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数日的“同僚”,又想了想“夺命书生”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实力,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你?!你……你就是那个‘夺命书生’?!”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早已看穿一切的段坤,终于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畅快,以及一种真诚的......嘲笑。
而一直静立不语的许寒音,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那双总是清冷如冰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温柔笑意。
她静静地看着沈风,看着他眼中那份独有的、混合了少年锐气与两世沧桑的深邃。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在心底,真正地承认——
眼前的这个男人,的确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独一无二的沈风。
马千刀经历了初时的惊疑,此刻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无数个盘踞在他心头数日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
怪不得自醉仙楼那一夜后,沈风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孙开山等人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段坤数次,可头儿却总是讳莫如深,只让他们少管闲事。
原来……原来这家伙,竟是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搅动了整个江州风云的“夺命书生”!到这龙潭虎穴般的落日山庄,做下了如此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混合了震惊与钦佩的神情。他沉默半晌,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声音都有些干涩。
“萧砚和陆千昭,也是你揍的?”
沈风想起了大盛魁门前那一战,不由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战意。
“好像……的确是我。怎么,下手重了些?”
听了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马千刀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无比狰狞,若非熟悉之人,甚至都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威胁。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揍得好!”
“哈哈哈哈!”马千刀话音刚落,一旁的段坤便再也忍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沈风的肩膀上,震得沈风面皮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