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之所以打发走林霜月,正是为了此刻!
他现在就要再去找黄蘅,要将心中那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猜想,彻底证实!
今夜,补天丹一事他必须查得水落石出!
“补天丹……活人炼丹……”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那血池内翻涌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生命精元,与那日棺材中孩童们绝望的眼神,如同两幅画卷,在他识海深处缓缓重合。
“孩童炼丹!”
尽管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他心中的这个猜想,已然清晰得如同烙印。
“李观澜……”
沈风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被灭口?”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知又会多出多少冤魂!
他再不犹豫,大圆满的《追魂鬼步》身法全力运转!
只见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重量的白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没有走来时的小径,而是直接穿入了道路两侧那片更为幽深、也更为复杂的原始森林。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快如鬼魅,脚尖在粗壮的树干与嶙峋的怪石之上轻轻一点,便能飘出数丈之远。
大圆满的《追魂鬼步》,此刻在他脚下已臻化境,步步虚幻,步步真切,整个人仿佛与这暗夜彻底融为一体。
一路上,数队气息彪悍的落日山庄护卫与他擦肩而过,却竟无一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如同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幽魂,避开了所有的岗哨与窥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逼近了那座隐藏着巨大地宫的假山前。
假山之前,夜风微凉。
沈风的身影自阴影中悄然浮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看似普通的假山。
没有林霜月那块造型奇特的令牌,这道由机关术构建的石门,凭蛮力很难悄无声息的破开。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自己武将境的神识凝聚成一束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穿透厚重的山石,探入那幽深的地底溶洞之中。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蘅并未回到玉台之上,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血池的边缘,一袭素白的衣裙与暗红的池水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她赤着双足,任由那冰冷的、带着邪气的池水,漫过她苍白的脚踝。
她的气息,比白日里沈风离开时,又平稳了许多。
显然,那股磅礴的生机之力,正在持续不断地修复着她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沈风没有犹豫,直接以内力传音入密。
“林夫人,在下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弄清楚,还请开门一叙。”
血池边,黄蘅那本已古井无波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吗?”黄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警告,“你确定要进来?确定要知道这一切?”
“你承受得住那份后果吗?”
沈风没有多言,只是用最平静、也最坚定的声音,回了两个字。
“我能。”
良久,假山石门无声地滑开,沈风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再次融入了那条通往地底的幽深隧道。
隧道两侧,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个沉默的鬼魅,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当他再次踏入那座巨大的地底溶洞时,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浓郁药香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似乎比先前更加浓重了几分。
穹顶之上,钟乳石依旧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梦似幻。
只是此刻,那座巨大无比的血池,却已不再翻涌。
粘稠的、暗红色的池水静如死水,池面上蒸腾的红色雾气也变得稀薄,仿佛一头刚刚饱餐过后的凶兽,正陷入沉沉的休眠。
沈风的目光,瞬间便锁定了池边那道孤寂的身影。
就在他踏入溶洞的那一刹那,黄蘅那虚弱而又悠远的声音,便已在空旷的溶洞中,幽幽响起。
“你果然还是来了。”
沈风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夫人知道我要来?”
黄蘅没有回头,缓缓说道:“我猜到你要来,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疲惫。
“那双眼睛里,藏着火。藏着一把足以将这世间所有不公都烧成灰烬的火。”
沈风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她身旁,同样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死寂的血池。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很平静,“夫人一定也知道,我来此,想问什么。”
黄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一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了面前那片粘稠的血池。
“你想问的,都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里面,藏着落日山庄最大的秘密,也藏着......我这一生最大的罪孽。”
沈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黄蘅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很多年前,江湖上还没有落日山庄的庄主夫人黄蘅,只有一个天真得有些可笑的药王谷弟子黄蘅。”
“那时,我师父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不死药王’,我以为,凭我一手医术,可以救尽天下人,可以看透世间所有善恶。”
她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不像那些江湖人一样粗鄙,也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虚伪。他懂诗词,会作画,年纪轻轻便已经修为绝顶、聪明绝顶!”
“他告诉我,他想凭自己的本事,为这天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我信了。”
“所以,当师父告诉我,那人野心太大,心术不正,让我离他远些时,我没有听。”
“我跟着他,私奔了。”
“师父大怒,将我逐出师门。我便真的以为,从此以后,我便只有他了。”
第179章 补天丹的真相(下)
沈风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故事最残酷的部分,要来了。
“回到落日山庄,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游侠,而是这座宏伟山庄的少主,林震天。”黄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待我很好,真的很好。他虽然有原配妻子,可并没有将我算作偏房。他给了我一个女人能想要的一切——名分,尊重,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的目光,在提到“女儿”二字时,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温柔的光。
“我以为,我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直到霜月出生的那一年。他第一次,带我来到了这个地宫。”
黄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他告诉我,落日山庄要复兴,要重现昔日圣地的荣光,就必须拥有足以让天下所有势力都为之侧目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就藏在我师门的一卷禁术之中。”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一说,我便知道,他说的是哪门禁术。”
“那是一种可以逆天改命,让无根骨之人,也能踏上武道巅峰的炼丹之术。”
“他说,他需要我,帮他炼这种丹。”
沈风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然后你就答应了?”
“我还能不答应吗?”黄蘅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竟然......竟然拿我的女儿,霜月,来威胁我!”
“我若是不答应他,他甚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林震天何止是个伪君子,他简直是头畜生!”
听到这里,沈风早已遍体生寒,可黄蘅从九幽传来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我呢......我早已与师门决裂,无处可去。我的一切,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说,这是为了山庄的未来,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是为了霜月的未来。”
“他说,霜月的天资不够好,若没有落日山庄的庇护,将来必会受人欺凌……”
“他说,只要我帮他炼成这丹,他便有信心笼络住天下大大小小的世家,等到重现昔日落日山庄圣地之威,天下间便无人敢伤害霜月。”
溶洞之内,只剩下黄蘅那压抑而又绝望的哭泣声。
“我又信了!我竟然又信了!”
“林震天答应过我,只要炼成最后一炉,就放我们母女离开……”
“可我等了十年,又一个十年……他永远都有下一个理由!”
黄蘅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早已流干了泪水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沈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亲手,为他建起了这座血池。”
“我将药王谷那篇被师父列为第一禁术的丹方,从记忆中翻了出来。”
“我亲手……”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尖锐而凄厉!
“将一个个天生拥有上佳武学根骨的孩童,活生生地,投入了这血池之中,将他们的生命精元与根骨,炼化成了那一枚枚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
“补天丹!”
溶洞之内,死一般的沉寂。
黄蘅说完最后一句,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眸子,怔怔地看着血池,仿佛在看着自己被罪孽吞噬的一生。
沈风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只是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犯下了多大的罪孽,她首先是一位母亲。一位被丈夫用女儿的性命胁迫,不得不沉沦于罪恶深渊的可怜女人。
他看着黄蘅,那股原本针对她的杀意,缓缓地转移,尽数锁定在了那个道貌岸然、已在他心中被判了死刑的疯子——林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