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看向不远处,三名孩子此刻正一脸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尽管依然残留些紧张,可哪里还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明显是三个“诱饵”。
沈风顿时明白了,不由问道:“这三名孩子,就是近几日失踪的那些?”
秋青衣神情微黯,语声低了一线:“还有九人未寻回,想来已被送了出去......我今晚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查出这些贼人的据点。””
沈风笑了,说道:“坊主无需担心,那九个孩子,昨日已被我们截下,如今安置在无常司里,防止打草惊蛇。”
听了这话,秋青衣眸光一亮,望向沈风二人的眼神终于不再冰冷。
她舒了口气,微一颔首,道:“太好了,多谢二位大人。唉,此事终究是我查得太迟,到了今天才发现端倪,我......愧对坊中的孩子。”
沈风正色道:“坊主不必自责,此事根由皆已查清,从始至终都是韩宿一人的问题。”
顿了顿,他语气转缓,目中真意流露:“沈某虽为无常司中人,却也敬佩坊主仁义之心,敢于亲身涉险,无愧善真坊的名头。”
秋青衣眉目一动,眸中似有涟漪。
她虽然吃惊于无常司竟然已经查出了韩宿这只内鬼,但对于沈风的安慰,她也大为感激。
只是,暗中处理掉韩宿,不毁了江州善真坊名声的心思,可能要泡汤了。
叹了口气,她微一欠身:“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坊主客气,在下江州无常司,南院无常卫沈风,今日不知坊主当面,献丑了。”
“许寒音。”
“秋青衣。”她双手抚袖,改了先前虚妄唱腔,只正色一礼。
三人名讳互通,寒暄数句,气氛也随之缓和。
沈风目光掠过那如行尸走肉般站在一旁的面具杀手,神色认真起来。
“接下来,坊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秋青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望着那名跪倒的面具男子,眼神幽深,铜簪在指尖慢慢旋转,隐有寒芒。
“这人,我想带走。”她开口道。
“你带走?”沈风看着她,眉头微皱。
秋青衣踱步走近那杀手,忽又看了沈风一眼,眼神微微闪动。
“这几年,的确有杀手组织在江州活动得频繁。我虽不愿招惹,但这次连我善真坊的孩子都敢碰,自然得抓回去,慢慢问。”
沈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前辈,你若是带走此人,我回无常司,不好交差。”
他语气虽然恭敬,却没有让步。
毕竟以无常司之权,无常卫之威,这样的重要案犯理应押回诏狱,依法问供。
可现在......情况的确有些特殊,沈风面色未变,心中却也暗暗叫苦。
人是秋青衣亲手制伏的,善真坊又是苦主,而他……打又打不过。
无常司的威严,沈风倒不是非得维护,但眼看就要到手的功勋,难道白白放过?
秋青衣却不说话,只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站着。既不走,也不退。
沈风怔了下,脑中念头电转,片刻后忽然露出恍然神色。
他望向对方,目光坦然,语气却意味深长:“沈某突然想到一事,善真坊在我江州深得人心,口碑极高。若是这桩拐卖案传出去,是副坊主韩宿所为......”
他轻轻摇头:“怕是善真坊几十年的名声,要毁于一旦了。”
秋青衣听到这里,眼神果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笑了:“那沈大人觉得怎么办才好?
沈风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认真道:“我也不愿看到,因韩宿一人之恶,让原本无家可归的孩子,再失去了庇护。韩宿一事,我还没有上报......”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寒音。
见少女依旧站在原地,眉目沉静,似乎对这场谈判毫不关心,他这才继续。
“坊主将此人交我,那韩宿一事,就是善真坊的家事!坊主关起门来,清理门户,无常司绝对无人知晓。”
秋青衣捂嘴一笑:“这主意极好,我其实刚也想着,毕竟是人犯,无常司的诏狱才是好去处。”
话音一转,她又道:“但你得容我先问几句,好知道背后是谁。”
“坊主果然通情达理之人,请便。”沈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秋青衣闻言点头,转身走至跪在地上的面具杀手身前,屈指轻弹在对方脖颈后侧。
“醒醒。”她冷声道。
面具男子周身一震,眼底微茫,全然一副呆滞的模样。他环顾四周,神情毫无变化,旋即又恢复了木然。
浑然似个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这是我独门秘法,只要修为未到武将境,神识没有锤炼过,便会被银簪封穴,夺取神智。”秋青衣语气不无得意。
见到这幕,沈风二人流露出佩服的神色,但都没有太过惊讶。
无常司的诏狱里,甚至有比这更加诡异的手段。
“你为谁做事?”秋青衣开口,直奔主题。
“无妄海。”面具男子声音沙哑,毫无情感。
听到这个名字,秋青衣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沈风见状,心中一动。
难道这无妄海颇有来头?
他不过是无常司底层,对于这些神秘的杀手组织,他向来不太了解。
“我知道。”许寒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沈风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见到秋青衣也看过来,许寒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轻飘,却让殿中温度立时冷了几分。
“我十岁那年,中元节,一夜之间,许府上下两百二十七人,全被无妄海屠尽。”
死一般的寂静。
沈风骤然抬头看着她。
许寒音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睫毛微颤,像被夜风轻轻拂过。她没有愤怒、没有痛哭,甚至连声音都没再次颤抖。
近乎冷漠!好似不是在讲自己的家人,而是在讲别人的事。
也正因此,那句“屠尽”更重,像坠石压在胸口。
他虽想到许寒音身世不凡,却从未问过。
但他没想到,眼前少女的过往,竟会如此凄惨。
中元节,在幽冥王朝中,一直有特殊寓意,相当于沈风前世家家户户过春节!
如此节日,如此夜晚,举国同庆,全府尽欢的时刻,被一群杀手屠尽?!
他喉头发紧,低声道:“节哀。”
许寒音摇了摇头。她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久,只能把一切藏进剑里。
秋青衣一直望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表情第一次收敛了戏味,像是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轻轻塌了。
殿中静了许久,安静得只能听见面具杀手机械的呼吸声,还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愤怒。
杀意在蔓延。
只是这次,它不再只是秋青衣的,也不再只是许寒音的。
沈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寒得刺骨!
第21章 目标,古罗馆
殿中沉默许久。
就在这寂静中,秋青衣俯身,一指摁在杀手后颈风池穴的银簪上,冷声吐字:
“继续说,你们现在何处落脚。”
杀手身体微颤,面具下的眼神终于浮现出几分挣扎——但不过数息,便又沉入木然。
只听他机械地吐出一串话:
“出嘉元西城门,沿清江西行三十里,有一片盐碱荒滩,旧年间废了的驿站,名唤‘古罗馆’。”
沈风眉头微动。他对江州很熟悉,自然知道那处,曾是江南盐道的节点,如今早被废弃,常年人迹罕至。
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据点内共有多少人?”沈风开口问道。
随着面具杀手念经一样的声音,无妄海在江州的驻地彻底揭开面纱。
面具男子是无妄海的‘蜉蝣’杀手,今日跟来的四个蒙面人,则只是普通的外围杀手。
在古罗馆中,外围杀手一共三十人,这些小角色并不被沈风放在眼里。
棘手的是另外的十名‘蜉蝣’,外带一名‘暗流’杀手。
馆中如今一共五十六名孩童,都是嘉元城附近几县劫掠、购买来的,天生拥有武学根骨。
十名‘蜉蝣’杀手负责这些孩童的训练,教授武道基础、杀伐经验。
而再往上,便是坐镇古罗馆的那名‘暗流’杀手。
秋青衣语气有些发沉:“无妄海我很早就听过,是近些年新晋崛起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的根脚,但却在十几年前忽然就冒了出来,做下不少轰动武林的大案子。”
“据传,‘蜉蝣’杀手能够接刺杀大武师境界的任务,而‘暗流’杀手,更是有过多次成功刺杀武将境高手的记录。”
沈风与许寒音对视一眼,皆感眉头一沉。
能够刺杀武将的存在,即便杀手不会正面搏杀,也已极为可怕!
沈风甚至怀疑,这种‘暗流’杀手,若是本身修为未到武将境,那很可能掌握有意境。
他脸色有些凝重,这等势力的相关任务,应当都是勾魂使在做,他这种无常卫,平日很难接触到有用信息。
“孩子关在哪儿?都在驿站吗?”
面具杀手一字一顿道:“古罗馆后院,有地窖。每晚授课,白日喂药。”
“喂药?”
“锻骨散,破气丸,还有心障膏……逼他们静心习杀,断情绝念。”
许寒音手指已经绷紧,几乎将剑柄掐进掌心。
面具男子接着道:“但只有今晚关在窑里,明早我们会撤离。天亮前,要把所有痕迹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