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
竟然真的杀了?!
一个足以在江州横着走的武魁强者,一个五姓七望的千年世家的家老,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夺命书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碾成了齑粉!
那些江湖客们一时之间都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夺命书生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沈风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吼。
随着上官错灰飞烟灭,滔天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赢了。
他亲手,将那个十几日前在他眼中,还如同神祇般不可战胜的上官错,炸成了血沫。
他为巩沧海报了仇,也为那个在江底立下血誓的、无能为力的自己,出了那口恶气!
可是……然后呢?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摧毁的山谷,看着那些或惊恐、或敬畏的目光。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父亲的死因依旧成谜,上官家这座大山依旧矗立不倒,而他自己,在这条名为“复仇”的道路上,却仿佛越走越远,越来越不像最初的那个自己。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得不起一丝尘埃的手,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迷茫。
可是很快,他眼中的迷茫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与冷酷。
这个问题他早就隐隐约约想过。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他便非要来制定新的“公”!
这条路,没有尽头。
或许......只能一路杀到尽头!
山丘上。
“师姐,好像死了个大人物?”法悟小和尚平静道。
凌清儿深吸了口气,说道:“江州上官的家老,地位相比我七大圣地的长老都不遑多让。这样的人,自然是大人物。”
“可那位上官施主,比起七大圣地的长老们,境界有些低了。”法悟小和尚又有些疑惑。
凌清儿点点头道:“世家不比宗门,更多是按照辈分,全靠血脉亲疏维系。我圣地长老年轻时惊才绝艳,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骄,实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阿弥陀佛。”法悟小和尚叹了口气:“死了这么个人物,江州武林怕是不平静了。”
凌清儿摇摇头:“何止不平静,没听那夺命书生说,要不死不休?只怕这场杀戮只是个开端。”
她突然一笑,看向法悟道:“师弟可要解救江州武林这场劫难?你将那夺命书生度化了,保准是一桩难以想象的大功德。”
法悟也摇了摇头,认真道:“此一时彼一时。那夺命书生道行太深,杀性太重,小僧自认度化不了。”
“至于江州武林的血雨腥风......”法悟双手合十,理所当然道,“自有无常司和落日山庄来管。”
二人对话声音不小,丝毫没有避讳身旁的林曜。
林曜听他们谈及落日山庄,也不得不出言表明态度:“那魔头杀了上官家的人,必然走不出太苍山,凌姑娘和法悟小师父大可放心,待我回庄秉明家父,此獠便算是死到临头。”
顿了顿,林曜似是有意加大了声音,好让山丘上一众江湖客都能听到:“不过我觉得,江湖上的事情,就应该由我江湖自己来管。无常司......”
他说到这里,却不敢再说,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明白。
落日山庄这是有心绕过无常司,自己统管江州武林!
不过江州无圣地,也就只有江州上官氏与落日山庄两个顶级势力,上官氏名义上还是朝廷那边的。
要说底蕴和实力,江湖上倒还真的只有落日山庄能够服众,便是天剑门都不行。
就在这时,场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这声音来自那道白衣身影,吓得不少人浑身一颤。
“各路英雄。”沈风转过身,面对着不远处的山丘,大笑一声,“今天我要借道碧烟谷,前往太苍山。还有谁想拦我,不妨一起出手!”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风缓缓举起了手中犹自泛着血光的巨剑,而后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山丘之上,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林曜!
此刻,没人再出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三方势力齐聚碧烟谷设伏,上官错已死,天剑门认输,如今夺命书生要找的,自然只能是落日山庄三少爷!
山丘之上,林曜的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变为了铁青,最终化作了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能感觉到,随着沈风那看似随意的一指,一股冰冷至极、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剑意,已然将他死死锁定!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那道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恐怖剑气,就会毫无征兆地落下,让他斩为两段!
第141章 补天丹(五)
碧烟谷中,死寂如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手持巨剑、孑然而立的白衣身影,以及他远处对面,那个脸色煞白、进退维谷的落日山庄三少爷林曜身上。
山丘之上,一众江湖客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从未想过,一场原本以为是“瓮中捉鳖”的围杀,竟会演变成眼下这般骑虎难下的对峙之局。
夺命书生,竟真的以一己之力,压得三大势力抬不起头!
林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看似平静的目光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杀意。
退?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退了,落日山庄的颜面有损不说,他林家三少的名头,便算是彻底臭了。
他费尽心思,组了这么个局,结果不光坑了“队友”,还坑了自己,传出去简直让天下英雄笑话!
可战?
且不说卫庄已然负伤,就算卫庄无碍,连武魁境的上官错都已身死道消,他们二人带着那群死士全力出手,又能撑得了几招?
一时间,林曜只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温热的气息,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悄无声息地拂过整座碧烟谷。
那股气息初时如春日暖阳,轻柔和煦,瞬间便驱散了先前因惨烈厮杀而弥漫的血腥与寒意。谷中原本被剑气摧残得一片狼籍的草木,竟在这股暖意下不再枯萎,反而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可紧接着,这股温热便骤然变得炽烈、霸道!
仿佛一轮真正的烈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碧烟谷的上空!
嗡——!
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尽皆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无匹的威压自头顶轰然压下!
那不是内力,不是意境,更不是法相。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势”!
在这股煌煌天威般的“势”面前,无论是沈风那尚未散尽的毁灭之气,还是碧烟谷中所有武者合在一起的冲天气血,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噗通!
噗通!
......
山丘之上,数十名修为稍弱的江湖客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满脸骇然地望向天空。
就连凌清儿和法悟这两位圣地真传,也是脸色一白,各自运功抵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
“好……好强的气势……”凌清儿喃喃自语,只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太上忘情”心境,在这股霸道无匹的烈阳之势下,竟也泛起了丝丝涟漪。
谷道中央,沈风瞳孔骤缩,手中神剑“夺命”竟也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剑身上的无尽死气仿佛遇到了天敌,被那股煌煌烈阳之威灼烧得寸寸消融!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碧烟谷东侧,那片先前空无一人的崖壁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着古朴样式紫衣锦袍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略显威严,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却又含而不露。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他身后,林霜月与护卫秦五静静伫立,神情复杂。
中年男子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只是淡淡地落在谷中那片狼藉之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胡闹。”
仅仅两个字,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曜听到这个声音,脸上那仅存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转身,看着崖壁上那道身影,眼中涌出无边的敬畏与……恐惧。
他双腿一软,竟也当场跪了下去,声音颤抖:“父……父亲……”
父亲?
落日山庄庄主,林震天?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林震天!
竟然是林震天!
那个轻易不在江湖上真正露面,却依旧能在江州武林一呼百应、只手遮天的落日山庄庄主,林震天!
“拜见林庄主!”
“晚辈见过林庄主!”
山丘之上,一众江湖客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纷纷起身,朝着那道身影遥遥躬身行礼,神情恭敬到了极点。就连凌清儿与法悟,也收起了圣地真传的架子,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他们之中,不少人参加登楼会,本就是只为了能见林震天一面,幻想能入了对方眼!
这便是落日山庄的威势!
这便是林震天的威名!
沈风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仅凭这股凭生未曾见过的大日之势,他就可以断定,即便是李无咎、赵无眠亲至,也绝不是这林庄主一合之敌!
然而,下一刻,林震天的目光,却终于缓缓地、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般,落在了沈风的身上。
瞬间,沈风只觉自己像是被一轮真正的太阳锁定,周身所有气机都被死死压制,竟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年轻人,很不错。”
林震天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沈风瞧得分明,对方没有张嘴,竟是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特意给自己传音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