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敬山扭头,眼神望向千米之上的山巅,神色复杂。
“逃了,登顶而去。”
楚无锋皱着眉头也望向千米高的峭壁,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夺命书生武功修为如此之高,竟然还身怀绝顶轻功?
楚无锋只是看了一眼这峭壁,心中便立刻有了判断。
除非是大圆满的轻功凭空借力,否则这等陡直的峭壁,根本不可能攀岩而上!
这巴山绵延极广,最近的路便是攀上山顶,再从另一面下来。
如今那夺命书生已先登顶,等于直接绕过他们行进路线上最耗时的一段。
再加上他天剑门一行本来就比夺命书生慢了许多,只怕之后更不可能追上了!
楚无锋不由叹了口气,再不说话,拱手告辞,转身领着天剑门弟子离开。
上了马,有弟子小声问道:“长老,可是上山?”
楚无锋摇摇头,看了眼山顶,不甘道:“下山!”
他调转马头,接着道:“再往上走人马难行,倒不如绕行官道,提前赶往太苍山,设伏截他。”
驾!
驾!
驾!
驾!
......
十数骑拨马而去,尘土纷飞。
亭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清隐上前一步,低声问伏敬山。
“大长老,那人若真是‘夺命书生’,我们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江玉郎虽有私心,但毕竟是我巴山弟子,难道就不追了?”
伏敬山抬手,示意他勿言。
他看着远方,目光沉沉,声音低了几分。
“我巴山剑派……如今多事之秋。”
“无须再惹闲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善真坊坊主与那‘夺命书生’关系莫逆,此中……未必简单。”
“传令下去——”
“巴山剑派,封山一年。”
......
转眼之间,十日过去。
距离落日山庄的登楼会,也只剩下五日光景。
太苍山中,群雄汇聚,静待风云揭幕。
其中自然少不了上官家和天剑门。
太苍山横亘江州最东南,山势如龙脊卧云,峰林叠嶂、云雾终年不散,四千米高,绵延百里,其广袤,远非巴山可比。
落日山庄便隐于其腹,传言位于三峰交界的龙脉核心之地。
庄后断崖悬空,庄前石道盘绕,两侧山路九曲十八转,唯有自官道登山,方可抵达其正门。
此刻,太苍山脚下,一支人马正缓缓而行。
为首两位老者,正是楚无锋和上官错。
原来这十日间,上官错自官道追踪“夺命书生”而去,未果;途中与寻同人鬼的上官家旁支人马会合。
直到楚无锋自后赶至,带来“夺命书生上了巴山”的确切消息,两方这才合兵为一,直赴太苍山。
今日,又在山脚与水路赶来的另一支人马会合。
水路那支人马的领首,正是上官南。
“这么说,你们截取的,也是空镖?”上官错看向身后,语气微沉。
上官南苦笑着点头:“家老,我们在清江上果真拦住了‘同人鬼’,也仔细搜了全身,确认无误,是个空镖。”
上官错闻言,眉头更皱。
他所走官道,也抓住了那名同人鬼,原以为是真镖,结果一番搜查之后,竟也是障眼之计。
楚无锋心中一动,似有所思:“两路都是空镖,那正镖就必然走山路了。”
“难道让那‘夺命书生’得手了?”
还好他天剑门心思不在“补天丹”上,夺命书生是不是找到了真镖,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只是苦了上官错,好好一桩差事,眼看竟是办不成了。
如今不单补天丹无影无踪,连夺命书生也没有抓到,若传回了嘉元城,他上官错岂不成了个笑话?
楚无锋念及此,出言宽慰道:“上官家老莫发愁,补天丹据说也是押往这太苍山里,那夺命书生形单影只,未必就能追索到巴山一路的真镖,说不定那真镖如今已到了此地。”
上官错并未接话,只暗暗叹了口气,脸色阴沉。
太苍山这么大,就算同人鬼真的到了,又要怎么找寻?
一行人正欲策马沿官道再上,忽有一名灰衣仆人自松林中缓步而出。
那人面貌寻常,腰悬竹牌,站得远远的,未曾擅近,只遥遥拱手行礼,声音恭谨:
“上官家、天剑门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家主人早有吩咐,已备好歇息之所,还请移步一叙。”
上官错与楚无锋对视一眼,皆未即应。
楚无锋没有说话。
上官错打量那人一眼,冷冷道:“你家主子是谁?”
他上官家是天下有数的世家,即便天剑门也是江州大物。
到底什么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贸然派人过来?
不亲自出面相请,难道真以为上官家和天剑门会给他这个面子?
灰衣仆人更显恭谨,低头回道:“我家主人叫林曜,已在院中备好酒菜,让奴才来请各位老爷。”
语气却不卑不亢,似早有预料。
林曜?
场中有些初入江湖的还不认得这名字,上官错与楚无锋却是心头一跳,又对视一眼。
整个太苍山,便只有一家姓林。
而敢叫林曜的,也必然只有那一位林曜。
落日山庄三少爷,庄主林震天嫡子,传闻中最先得了林震天真传的林曜!
旁人只看那个“曜”字,与四小姐林霜月的名字一比,便知谁嫡谁庶,孰亲孰疏!
第110章 谁家子弟谁家院(三)
仆人说罢,上前几步,躬身从袖中取出一道白底金边的小简,双手奉上。
上官错接过一看,眉头一挑,递与一旁楚无锋。
纸上只两字,“林曜”,旁盖一印,为落日山庄内印章,非外人可伪。
上官错面色淡然:“既是落日山庄相请,我等便走上一遭,看看这三少爷要与上官家和天剑门谈什么。”
楚无锋不置可否,只一拂衣袖,策马随行。
既然来到落日山庄,林三少爷自然是地主。
地主相请,那他们便也跟过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众人随仆绕过嶙峋石壁,山道忽阔。再行片刻,一座院落映入眼帘。院背崖壁,面朝林海;朱墙碧瓦,飞檐出挑,雕栏画栋,气派间带几分山野闲意,显非江湖客栈,更像世家私宅。
院门大敞,炉烟袅袅,仆从列立,显然已预知来客。众人下马入内,经曲廊回折,穿花台小苑,方至正厅。
厅宇开阔通亮,陈设素净。墙上一轴山脉舆图,墨线蜿蜒,标注自巴山入太苍的旧道。仆人奉上茶点与热汤盥洗。上官错只抿唇不动,楚无锋亦未伸手,随从先行试茶后,厅中方稍安。
上官错目光在图上一转,微不可察地点头。
楚无锋忽道:“此处不像落日山庄招待贵客的地方。”
上官错低声应道:“格局偏僻,位置又靠崖,更像某人的私宅。”
话声未落,外头响起细碎脚步。门侧帘影一动,一行人入。
为首青年二十出头,锦衣黑靴,神情自若,唇角含笑间自带三分倨意。入内先拱手:“上官家上人,楚长老。贸然相请,晚辈失礼。此院名‘清暑’,乃我闲居之所,陈设简陋,怠慢处还望包涵。”
上官错颔首,楚无锋还礼。
上官错道:“阁下便是林曜?”
青年一笑:“正是。”
上官错神色一敛,拱手道:“林三少。”
林曜连连摆手:“两位都是前辈,又名重江湖,直呼林曜便是。”
寒暄既毕,各自就座。茶过一巡,堂前山风掠过,盏中微凉。
林曜笑色不动,话锋却换到了正事:“当着两位前辈的面,晚辈明人不说暗话。登楼会将临,江州局势新换一盘。晚辈派人在太苍山等了许多天,今早将两位请来,一来是为江湖清道,二来也想趁路上先把话捋直,免得到了山上,各自掣肘。”
楚无锋看他一眼,淡淡道:“三少此话怎讲?”
林曜收起笑意,低声道:“四妹霜月,性子太直,近来行事,更是……让外人有了口实。”
“口实?”上官错哼了一声,“你说的是‘夺命书生’吧。”
他抬眼,冷声道:“江陵城血战未凉,那狂徒就被你们落日山庄四小姐收作门客。这个‘口实’,林三少准备如何消?”
林曜不辩不蔽,反而拱了拱手,风度不失:“我不否认。霜月行事,未必周全。但落日山庄,不会与血徒同污。”
他起身,缓缓走到那幅舆图跟前。舆图墨色山脉蜿蜒,巴山至太苍的一道旧路,黑线深重,巴山在左,太苍在右,中间一道狭长谷地,被墨线勾成弧,标了一个红点。
“此处叫碧烟谷。”林曜指着谷口,淡淡道,“巴山来太苍,必经此隘。常年风缓,碧雾遮眼。谷底石脊横生,车马难行。若要截人,这里最稳。”
楚无锋眼神一挑,指尖轻叩几下:“你要截夺命书生?”
林曜点点头。
“那‘夺命书生’前番在江陵所作所为,已传遍江州,杀孽不轻。林某知道江湖有江湖的名分,亲缘也有亲缘的体面。霜月年轻,未免被人一时蛊惑。我们三家便在这碧烟谷设伏,将此獠就地除了,也免得将来登楼会上,坏了名分。”
上官错心中一动,如果“碧烟谷”是巴山到太苍山的必经之路,那同人鬼是不是也会经过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