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的语气轰隆回荡,立刻引动了不少冤魂的响应,然而王平对此却只是挑了挑眉,随后冷笑一声:
“肤浅。”
看着守冲,王平淡淡道:“就算天下都是黔首了,难道就不会有人作恶了?就不会再有欺凌压迫了?”
“到最后无非是换一张皮罢了。”
“还是说,你们只是想宣泄愤怒,想要杀人?”王平看向一众冤魂:“难道你们是天生杀人狂不成?”
“不对吧。”王平低声道:
“你们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才对.....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活下去,你们才想杀了他们吧?”
话音落下,冤魂渐渐有了动荡。
王平则是趁热打铁:
“你们的目标应该是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才对,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千万不要本末倒置了。”
“前辈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王平转头看向守冲,继续说道:“造反的确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只会流血,需要牺牲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你会面对超乎想象的困难,曾经生死相交的朋友会变成敌人,曾经无法饶恕的敌人会变成朋友,你必须容忍以前无法容忍的事情,和曾经决不妥协的人妥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
“只有这样,你才能坚守住那唯一不能动摇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一劳永逸。”
“明面上的战斗结束了,暗地里的战斗才会开始,外部的威胁解决了,内部的矛盾又会再滋生而出。”
“你以为杀光所有敌人,打赢一场战争,击败某个幕后黑手,然后就能高枕无忧,天下从此太平了?”
说到这里,王平嗤笑一声:
“要是那么简单,你们也不会沦落至此了。”
振聋发聩的声音在冤魂中回荡,原本呼啸的怨煞之气也变得散乱,甚至透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就连守冲都震惊的眨了眨眼。
毕竟虽然【造反不是请客吃饭】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但天地良心,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很快,冤魂的躁动越来越明显,它们是被怨煞侵蚀的魂魄,执念深重,而王平正面否决了【杀光城里人】的计划,那作为替代,他必须提供另一个能让冤魂们接受的方案,否则冤魂就会反噬。
这很不讲道理。
不过说到底,它们早已身死,又被怨煞之气纠缠,本就不是能交流的存在,更不可能保有所谓理智。
见到这一幕,守冲同样面色微变。
‘不好!’
‘一旦冤魂反噬,和这神兵之灵对拼起来,双方两败俱伤,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国子监和朝廷那帮人?’
想到这里,他赶忙开口:“好徒弟,你先离开。”
“等我安抚下这些冤魂,再.....”
“没必要。”
王平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守冲的话,冷眼看向躁动的冤魂:“求神仙,求皇帝,现在又求到我头上了?”
“连活下去都艰难的人难道是我吗?”
“是你们才对吧?”
“人,一定要靠自己啊!”
话音落下,冤魂瞬间暴动,纷乱的意识洪流冲击王平的识海,混乱不堪,却无法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无言中,仿佛再说:
【可是我们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没关系。”
王平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有力量,你们跟随我,我可以给予你们力量,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力量。”
说完,他张开了【六欲天魔旗】。
另一边,眼见王平似乎镇压住了冤魂暴动,本来还有些欣慰的守冲见状愣了愣,紧接着脸色就变了。
嗯?这不对吧?
这些都是我白莲教的教众,是我走南闯北造反十几年才积攒下来的魔头种子,你现在要它们跟随你?
兔崽子,挖我墙角!!!
“等一下.....”
守冲当场就跳了起来,可还是那句话,冤魂是被执念驱动的存在,并不具备理智,自然也不会听话。
因此下一秒,原本还在暴动的冤魂就一股脑冲进了【六欲天魔旗】内,而王平则是全力运转旗中玄妙,冤魂前脚刚进入,后脚就被炼化成了魔头,继而重新走出,化作王平脚下的阴影扩散开。
守冲看得心都在滴血。
“畜生啊!”
终于,他忍不住骂出了声。
然而王平却毫不在意,而是继续挖掘着【六欲天魔旗】的力量,很快又有两尊魔头从旗中走了出来。
和其他魔头相比,这两尊尤为强大。
“噗通!”
随着两尊大魔头跪下,其余黔首们所化的魔头,旗中原本就有的魔头也迅速响应,纷纷跪倒在地上。
由此可见,它们在魔头中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
‘郭师兄,落魂斋主.....’
很显然,强大的修士在转化为魔头后,不仅实力也会更强,甚至还多出了几分灵性,可以统摄群魔。
王平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守冲的橘皮老脸,眼神那叫一个幽怨:“好徒弟,这可都是我白莲教的教众....”
“是吗?”
王平摊了摊手,张开【六欲天魔旗】:“那你把他们叫回去啊,只要你能叫回去,我保证不会阻拦。”
守冲:“......”
“放弃吧,强扭的瓜不甜。”
当着守冲的面,王平用力握紧【六欲天魔旗】:“它们早就是我的形状了,也只有我才能满足它们。”
一时间,守冲气得老脸通红,七窍生烟,整个静室的温度都有些升高了,然而就在王平怀疑这老毕登要翻脸的时候,他却突然长出一口气,随后竟然笑了:“好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好徒弟,你果然天生就是个当反贼的料。”
守冲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好了,”
王平有些怀疑:“老东西,你有这么好心?”
“这不没辙了么。”守冲显得很实诚:“冤魂都被你拿走了,又不被我掌控,我的计划已经破产了。”
“再翻脸也没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守冲显得很淡然:“而且不要忘了,我也是黔首,【怜生菩萨】慈悲,我是不会死亡的。”
“如果你成功了,那自然一切安好,我乐见其成.....如果你失败了,那我也无非是准备下一次罢了。”
“我有足够的时间。”
说完,守冲就倒退一步,将自己藏进了静室的阴影里,唯有余音绕梁:“所以,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站在皇帝那边,阻止国子监杀光黔首,抽取良民寿命么?”
“差不多吧。”王平点头。
“你应该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吧。”
“多活一点人,总是没错的。”王平浑然不在意:“无论如何,让我们先去把城外的黔首救下来吧。”
守冲叹息一声:
“明明充满了怨恨,明明黔首唯一的武器就是无限复活,为什么偏偏不去利用?反正不会真正死亡。”
“即便如此,依旧有活着的意义。”王平摇了摇头:“他们不应该寻求死亡,而是应该努力活下去。”
守冲闻言看向王平身后的魔头,低声道:
“他们已经死了。”
王平笑了笑:
“有人还活着呢。”
话音落下,守冲再没有言语,彻底隐没在阴影之中,不一会儿就散去了声息,似乎已经悄然离开了。
与此同时,王平则是缓缓转过身子,看向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一众魔头,想了想,最后轻声道了一句:
“站起来。”
去阻止国子监,打碎【寿与天齐葫芦】,从这一切的不公中,将我们被盗走的性命——重新夺回来!
第七十一章 第一滴血
王平径直离开了密室。
不过他没有离开县衙,而是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县衙的悬山顶上,平静地俯瞰着偌大的龙兴县城。
如今的龙兴县,对他无从隐瞒。
他只是将灵识高攀入云,然后投射向下,就轻而易举地将县城内外的点点滴滴,大事小事尽收眼底。
‘三处地方。’
王平环顾四方,心中盘算:
‘县城之外,【玄甲营】正在和【踏白营】对峙,保护城外的黔首,不过看样子似乎是陷入了下风。’
‘县城之内,超过一百只魔头正在各处肆虐,虽然没有杀人,但却夺人寿命,然后将夺来的寿命送去了同一个地方.....【游神观】,倒也不出所料,看来那位游神真人就是国子监背后的异人了。’
想到这里,王平心中微沉。
他其实很清楚,既然【六欲天魔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龙兴县城,此事就肯定少不了尤道姑的份。
问题在于:
‘游神真人,和尤道姑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平是见过游神真人的,那是一位青年道人,当时觉得高深莫测,然而如今再看,其实也不过尔尔。
而且游神真人当时主要的手段,是操纵一头巨大的黑蛇.....放在之前,王平还不知道仙门和大顺的关系,所以没有多想,然而现在,那头黑蛇却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六欲天自在成就法】。
此法培育的【六欲兽】中,就有一条蛇。
更重要的是,他还想到了自己第二次进入仙门,穿越成尤道姑的随侍童子时,意外听到的一段对话。